王妈是端着银耳汤上来的。
早上九点,她敲了沈鹤之书房的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王妈推门进去,汤碗端得稳稳的,目光却在扫过房间的瞬间定住了。
秦野靠在窗边的柜子上,双臂交叉环在胸前,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旧伤和新伤。他在看手机,表情很平。
沈鹤之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脑开着,手边搁着一碗喝了一口的凉粥。两个人之间隔着四步路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要说正常,一个保镖站在雇主办公室里没什么不正常。但王妈在沈家干了二十三年,见过沈鹤之允许别人待在自己工作空间里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汤放桌上。”沈鹤之头没抬。
王妈把银耳汤搁在桌角,眼角余光扫到秦野的手机屏幕上打开的是黑曼巴的比赛录像。她没多嘴,转身往外走。
经过秦野身边的时候,王妈脚步顿了一下。
“小秦,你右肩的纱布该换了,渗了。”
秦野低头看了一眼肩膀,白衬衫的布料上确实洇出一小片淡红。“嗯,一会儿换。”
王妈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她出了门,带上门把手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三分。
走廊里,方旭正靠在墙上等她。
“王妈,沈总吃早饭了吗?”
“粥喝了一口。”
方旭叹了口气。“那汤他肯定也不喝。”
王妈没接这话。她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压低声音说:“方旭,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秦野那孩子,什么时候开始在沈总书房里待着不走了?”
方旭愣了一下。“这个嘛,得有段时间了。”
“以前林秘书坐在里头汇报工作,沈总都嫌吵。”
方旭咳了一声,不知道怎么接。
王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着空托盘下了楼。
到了厨房,厨子老张正在洗锅,看见王妈回来问了一句:“沈总还是没吃?”
“没怎么吃。”
老张摇头。“这两天倒是面和鸡蛋用得快,全是给秦野那小子煮的。昨天光荷包蛋就下了五个。沈总自己连碗汤都喝不完。”
“人家秦野替他挡过枪,多吃几个蛋怎么了。”
老张嘿嘿笑了一声,那笑里头有点意味深长的东西。王妈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嘴继续洗锅。
午饭前,林秘书来接沈鹤之去开视频会。她走到书房门口正要敲门,门没关严,开着一条缝。
缝隙里能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
秦野单手举着手机,屏幕朝向沈鹤之,在给他看什么东西。沈鹤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微微侧身去看屏幕。秦野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沈鹤之后腰的位置,不是环抱,只是手掌贴在那里。
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
林秘书的手停在门板上。
她退了一步。手机掏出来,给沈鹤之发了条消息:会议推迟十五分钟。
转过弯下楼的时候,她碰上了上来换班的保镖小周。小周看了一眼她的方向,嘴动了动。
林秘书摇头。“别问。”
小周识趣地收回目光,去走廊另一头站岗了。
下午三点钟,保镖组换班。下来休息的两个人在一楼岗亭抽烟。
“我说个事你别外传。”
“说。”
“早上我去三楼送件,路过那走廊的时候听到书房里有动静。不是吵架,就是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我多听了一句,秦野那小子好像在让沈总别坐前排看什么比赛。”
“然后呢?”
“然后沈总没搭理他。”
“那不是跟平时一样吗。”
“不一样。”抽烟的那个压低了声音,“沈总没搭理他这件事不稀奇,稀奇的是秦野根本不生气。他在沈总书房里待了一上午,中间林秘书进去过一次,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
“绿什么?”
“我哪敢问。反正林秘书出来以后,经过我面前一个字没说。”
另一个保镖掐灭烟头,搓了搓手。“你说秦野这人,到底什么路子?一个保镖住在主家楼层里,吃饭坐一桌,受了伤沈总还亲自让老周来缝。你见过哪个安保有这待遇?”
“前任那几个打手连饭厅的门都摸不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往深了说。有些话到了嘴边就得打住,在沈宅混饭吃的人都懂。
晚上七点,沈鹤之破例在饭桌上多待了十分钟。
王妈伺候了一辈子沈家人的饭,从没见过这个场面:沈鹤之坐在餐桌主位,面前摆了一碟清淡的蔬菜和半碗粥,筷子动了三四下就放下了。秦野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是一大碗热面条和两个荷包蛋,外加一碟酱牛肉。
秦野吃得很快,速度是军人那种,三口一筷不含糊。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了筷,伸手把沈鹤之面前那碟没怎么动过的蔬菜拨了一半到自己碗里。
“我帮你吃。”
沈鹤之看了他一眼。
“你帮我吃,那我吃什么?”
“你本来就不吃,放在那浪费。”秦野把蔬菜拌进面条里搅了两下,“再说你发着低烧,不想吃硬的就喝粥,别撑着。”
“谁告诉你我发低烧了。”
“你脖子根发红,太阳穴有汗。我六岁就知道看这个了。”
沈鹤之没说话。他拿起粥碗喝了一口。
王妈站在餐厅边上,眼圈在围裙下面红了一圈。这个场面让她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沈鹤之小时候在老宅吃饭,从来都是一个人坐那一头,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但吃不下几口。他生母在世的时候会把他的碗端过去,自己坐在旁边,往碗里夹菜,说“你不吃妈妈帮你吃”。
王妈吸了吸鼻子,悄悄走回了厨房。
晚饭后,方旭找到秦野。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讲。”
“下午保镖组有两个人在岗亭嘀咕你和沈总的事。没说什么出格的,但这种风声传得快。我要不要压一压?”
秦野擦完嘴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压什么?”
“就是让他们管住嘴。”
“不用。”
方旭一愣。
“我做事不用别人捂着。”秦野站起来,“谁爱说谁说去。他们要觉得我跟沈鹤之有什么不正常的,让他们来当面问我。”
方旭张了张嘴,把到喉咙口的“可是沈总那边”四个字吞了回去。
他跟了沈鹤之快五年了。五年了,他从没见过有人敢在沈鹤之面前拨他的菜碗,也没见过沈鹤之让人拨完之后还把粥喝了。
方旭掏出手机,给林秘书发了条消息:早晚的事。
林秘书回了两个字:闭嘴。
方旭缩了缩脖子,把手机揣回口袋,快步跟上秦野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