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在一楼停车场检查摩托车的时候,沈渊来了。
这人的出现方式和上次一样安静。没有预约,没有提前通知,一辆灰色的租用商务车停在大门外五十米,沈渊自己走进来。
秦野蹲在摩托旁边拧螺丝,听到脚步声就抬了头。
沈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头发梳得很规矩,笑容温和。这人身上有一种学院派的气质,在沈家那群要么阴狠要么圆滑的关系户里头算是异类。
“秦野,打扰了。”
秦野把扳手搁在坐垫上,站起来。“沈先生,今天怎么没提前打招呼?”
“有些东西不方便走正式渠道。”沈渊伸手去内兜摸了一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你有时间看一样东西吗?”
“看什么?”
“跟你哥有关的。”
秦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伸手接过信封,没急着拆。先看了看封口,没有封蜡也没有胶带,是虚掩着的。
“在这说还是换个地方?”
“这里就行。没必要避人。”沈渊往后退了半步,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态度很随意。
秦野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照片。
黑白的,A4纸大小,打印质量不算太好,但人物轮廓很清楚。照片里是一栋旧式写字楼的侧门,时间戳打在右下角:三年前,十月十二日,夜间十一点零七分。
画面中间的人是秦少川。
秦野的哥哥穿着一件深色夹克,侧身走出那栋楼的侧门。他的脸转了四分之三,一只手提着一个帆布袋子。画面不算模糊,能看清他的五官和下巴的轮廓。
十月十二日。
哥哥死于十月十四日。
“这是哪?”
沈渊指了指照片背景里楼梯上方的一块招牌残影。虽然拍摄角度限制了视野,但能看到“沈氏”两个字的边角。
“沈氏旧楼。集团搬迁之前的老办公区,在城东。三年前已经废弃了。”
秦野盯着照片,没出声。
沈渊观察着他的表情,等了几秒,才开口:“这栋楼当时已经不对外开放,内部的门禁和监控系统还在运行,但权限只有沈家核心层能调用。”
“所以呢?”
“所以你哥那天晚上能进去,只有一种可能:有人给他开了门。”
秦野把照片反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净的,什么都没写。
“你想说开门的人是沈鹤之。”
沈渊摇头。“我没说。我只是拿到了这张照片,觉得你应该看看。至于是谁开的门,你自己判断。”
秦野把照片翻回正面,重新审视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的左侧边缘。
那里有一条很细的、不太自然的色差线。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打印机的问题,但秦野在部队的时候接受过影像分析的基础训练。这条色差线不是打印误差,是裁切留下的痕迹。
照片被裁过。
左边缺了一截。
原图里头,秦少川的左侧应该还有内容。可能是另一个人,可能是一辆车,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被人用工具裁掉了,只留了秦少川独自走出旧楼这一部分。
秦野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脸上的表情做得很到位。
他攥紧了照片,手指关节绷起来。“你从哪弄到的这东西?”
沈渊的语气很平。“一个朋友从旧系统的备份里调出来的。具体是谁我不方便说。”
“不方便说。那你方便跑一趟专门给我看这个?”
“你是秦少川的弟弟。他死前两天出现在沈家废弃的旧楼里,这件事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秦野把照片攥在手里,没放回信封。“你是不是还想告诉我,沈鹤之那天晚上下过什么命令?”
沈渊的笑容不变。“我听说过一些。但这种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你不会信,你更应该去问他本人。”
“哪些话?”
“有人跟我提过,十二号那天晚上,沈鹤之在旧楼二层办公室待到凌晨一点。他出来之后,给手下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说了什么?”
“四个字:按计划走。”
秦野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纸张很新,不像是三年前保存下来的旧物。打印的墨点均匀,纸质偏厚,是近期才出的。
“这照片什么时候打印的?”
沈渊的笑容顿了一拍。很短,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但秦野注意到了。
“应该是备份提取之后就打印了。”
“应该?”
“我拿到手的时候就是这样。”
秦野把照片对着光看了一眼。打印机的碳粉颗粒分布均匀,纸张没有折痕和老化迹象。如果是三年前的系统备份,导出后正常打印确实会是新的。这一点说不上有问题。
但那条裁切线不对。
职业裁切用的是直刀和垫板,边缘齐整。但这张照片左侧的切口不是完全平直的,末端有一个轻微的弧度。这意味着裁切的人用的不是专业工具,很可能是普通剪刀。
一个有能力从沈家旧系统备份里调出监控截图的人,裁照片的时候用的是剪刀。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味道不对。
秦野把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看着沈渊。
“这东西我收了。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沈渊后退一步,“如果后续有新的东西,我会找你。”
“行。”
沈渊转身往大门方向走。秦野站在摩托旁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辆灰色商务车启动驶离。
秦野掏出手机,给方旭发了条消息:沈渊今天来过,查一下他过去四十八小时的行程,重点看他去没去过打印店或者快印店,另外查查他最近有没有接触过沈家旧楼的物业管理系统。
方旭秒回:收到。那照片呢?
秦野把照片拍了一张,发过去。
然后他放大手机里的照片,用两根手指撑开左侧边缘。那条裁切线在屏幕上被放大之后更加明显。色差线的两边,像素的噪点分布有差异。左边的噪点偏暗偏粗,右边的偏亮偏细。
这说明一件事:原图的左侧区域和右侧区域的光照条件不一样。秦少川左边大概率站着另一个人,或者有什么东西遮住了一部分光源。
沈渊裁掉了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
裁掉了之后再拿来给秦野看。
秦野靠在摩托上。
沈渊每次出现都在递刀子。第一次递的是旧照片引他去查安平路,第二次扔出老马让他去质问沈鹤之,现在又是一张裁过的照片配上一句“按计划走”。
招数不变,意图很清楚:让秦野在总决赛前一天跟沈鹤之翻脸。
但秦野在部队学过一件事:当你的敌人反复向你暴露同一个方向的情报时,真正值得关注的永远是他藏起来的那部分。
沈渊裁掉的那截照片里有什么?
秦野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他没打算现在去找沈鹤之。不是不想问,是时间不对。
明天上午,他要上擂台。
黑曼巴在等他。
方旭的消息又弹了进来:沈渊昨天下午去过城东一家自助打印店,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
秦野回复:查打印店的监控,看他打印了几张,原图是从手机传的还是U盘。
发完这条消息,秦野收起手机。他蹲回摩托旁边,捡起扳手继续拧螺丝。
动作很平,手也稳。
但他脑子里一直在翻那个裁切的弧度。弧度向左弯,切口的角度和深度都不均匀,下剪的时候有过犹豫。
犹豫说明裁切的人自己也在考虑,裁多少合适。
裁多了,照片信息太少,秦野不上钩。裁少了,被裁掉的部分露出来,就穿帮了。
所以沈渊裁掉的那个人,很可能不是沈鹤之。
如果是沈鹤之,沈渊巴不得留在照片里当铁证。他裁掉,只有一个原因:那个人的出现反而会推翻他编造的故事。
秦野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拍了拍手上的机油,站起来。
哥哥死前两天去过沈家旧楼。
陪他去的那个被裁掉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