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骑摩托到城南老区的时候，天快黑了。
苏冉住的那间出租屋在六楼，楼道灯泡坏了两盏，她一个人搬了把折叠椅坐在门口吃泡面。看到秦野上楼，筷子停在嘴边。
“野哥，你怎么来了？”
“给你找个活干。”秦野把那张被裁切过的照片递过去，“能修吗？”
苏冉放下泡面，擦了擦手，接过照片对着楼道口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翻来覆去看了半分钟。
“左边被剪掉了。”
“对。”
“你要我把剪掉的部分还原出来？”
“能做到吗？”
苏冉把照片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看那条裁切线。“原图如果是从监控系统导出的截图，分辨率不会太高。裁切之后又重新打印，像素损失了至少两层。我没办法凭空变出被剪掉的画面，但可以试试从边缘像素的色彩信息做延伸推算。”
“说人话。”
“就是看看裁切线旁边还残留了什么痕迹。有时候剪刀下得不够准，会留一点点原图的边角。这点东西肉眼看不出来，但放到软件里放大几十倍，有可能抠出点内容。”
秦野靠在门框上。“多久？”
“你现在就要？”
“最好半小时内。”
苏冉看了他一眼，端起泡面喝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搁在椅子上，转身进屋。
她的电脑是二手的，开机速度慢得让人心焦。秦野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苏冉把照片放到扫描仪上，先用最高精度扫了一遍，然后导入图像处理软件。
“这条裁切线不平，你看。”苏冉用鼠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末端有个弧度，下剪子的人手抖了。这就导致左边其实多留了大概三到四个像素宽的原图边缘。”
秦野没说话，盯着屏幕。
苏冉把那条边缘区域单独截出来，放大到百分之六百。屏幕上出现了一堆模糊的色块，深色和浅色交替排列，看不出任何具体形状。
“等我处理一下噪点。”
她打开另一个工具，调了几组参数，色块的边缘开始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秦野能分辨出一些轮廓了：深色的部分是衣服，浅色的部分是皮肤或者建筑的墙面。
苏冉又花了十分钟做锐化和对比度调整。
“出来了。”她往后靠了靠，让秦野看屏幕。
那几个像素被处理之后，能看到的东西不多，但足够了。
秦少川的左侧身后，站着另一个人。身高比秦少川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色的立领衣服，领口的剪裁线条很规整。那个人的脸被秦少川的肩膀挡住了大半，只露出右侧下颌的一小块轮廓和半边耳朵。
“脸看不全，被你哥挡了。”苏冉说，“但衣服能看出来，是中山装。现在还穿中山装的人不多，你想想有没有认识的。”
秦野没答话。
他的目光钉在屏幕上那件中山装的领口。
立领，暗扣，肩线笔直。面料的纹理在像素的颗粒感中模模糊糊，但那个裁剪风格秦野见过。不止见过一次。
他在大学的时候，宋濂每逢正式场合都穿中山装。深灰色或者藏青色，立领暗扣，肩线压得很正。有一次秦野帮他搬办公室的书，看到衣架上挂着三件一模一样的。宋濂说这是在老裁缝那里定做的，穿了十几年，版型最合手。
秦野的手搭在苏冉椅背上，没使劲，但指头弯了一下。
“能不能再放大一点？看看那个人的身形比例。”
苏冉操作了一下。放大到这个程度，像素已经碎成了马赛克，但人体轮廓的大致比例还能判断。
那个人的肩宽窄，体型偏瘦，站姿略微前倾。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的姿态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不是紧张也不是放松，是长年养成的习惯性姿势。
秦野在脑子里搜索了所有跟这个身形吻合的人。沈鹤渊不对，沈鹤渊比这个人壮。沈常山更不对，沈常山有啤酒肚。
宋濂。
身高一米七二，体重不超过六十五公斤，常年穿中山装，站着的时候有轻微前倾的习惯。
秦野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苏冉，那个人的半边耳朵能处理得更清楚吗？”
“试试。”
苏冉把耳朵那块区域单独拉出来做了三轮降噪处理。最后呈现在屏幕上的只有几个色块组成的模糊形状，但耳廓的轮廓线有了。
秦野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一张半年前学院聚餐的合照。宋濂站在教师席的最右边，侧身跟旁边的人说话，正好露出右耳。
他把手机屏幕和电脑屏幕并排放在一起。
耳廓上缘的弧度，耳垂的厚薄。像素太碎，没法做精确比对，但大致的形态特征没有矛盾。
“你认出来了？”苏冉偏头看他。
“不确定。”秦野把手机收回口袋，“但有个人选。”
“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秦野拍了拍她的肩膀，“把这个处理结果存一份加密的给我，原始文件你自己也留一份，放到你那个备份盘里。”
“好。”苏冉插上U盘开始拷贝，“野哥，你最近是不是又惹事了？上次你让我查的那个账户，后来有人试着反向追踪过我的IP，被我绕过去了。”
“没事，小心点就行。最近别用固定网络，去网吧或者图书馆操作。”
“知道了，你每次都这么说。”苏冉把U盘拔出来递给他，“泡面还剩两包，你要不要吃一包再走？”
“不吃了，有人给我煮面。”
苏冉愣了一下。“谁？”
秦野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回头看了苏冉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搬家的钱够不够？”
“够。上次你给的还没花完。”
“少熬夜。”
秦野下了楼，骑上摩托。夜风灌进衣领，他右肩的伤口被风一吹，钝钝地疼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裁过的照片，借着路灯看了最后一眼。
沈渊裁掉的不是沈鹤之。
是宋濂。
如果原图里沈鹤之也在场，沈渊不会裁，留着才能离间。他专门裁掉的这个人，恰恰是他不想让秦野看到的。
问题来了。
三年前的十月十二日，哥哥死前两天，他去沈家旧楼，身边站着宋濂。
这个事实跟沈渊讲的“沈鹤之按计划走”并不矛盾，反而多出了另一层可能：当晚在场的不止沈鹤之。宋濂也在。
秦野发动摩托，往沈宅的方向开。
风很大。他空出一只手摸了摸胸口，铜钱的凉意隔着衬衫传过来。
哥哥那天晚上去旧楼到底干什么？见沈鹤之？见宋濂？还是三个人一起？
U盘在口袋里硌着大腿。
苏冉修出来的那半张脸不够清晰，不能当铁证。但秦野不需要铁证，他只需要一个方向。
摩托拐进沈宅所在的巷口。远处三楼的灯还亮着，秦野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他把摩托停好，在车上坐了两分钟没动。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方旭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三年前十月十二号晚上，宋濂的行踪记录，能查多细查多细。
方旭回了一个“收到”。
秦野下车，右手无意识地捏了捏口袋里的U盘。那几个像素拼出来的半张脸在他脑子里翻来翻去，跟大学教室里宋濂站在讲台上的侧脸重叠在一起。
那个教他运动康复学的人，穿着同款的中山装，站在他死去的哥哥身后。
秦野推开沈宅的门，上了楼。
三楼走廊的灯开了一半。沈鹤之书房的门关着，缝隙里漏出一线光。秦野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不是刻意放轻，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他在书房门前站了三秒，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
秦野转了一下门把手，没锁。他推开一条缝，看到沈鹤之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半枚铜钱，闭着眼睛。
呼吸很浅，但节奏不均匀。不是睡着了，是在想事情。
秦野没进去。他把门带回原位，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U盘看了看。
照片里的事，得等一个合适的时间说。
不是现在。
明天他要上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