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秦野还醒着。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他在自己房间里把黑曼巴的比赛录像看了第四遍,用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比划打击角度,直到沈鹤之给的那张膝关节示意图上的数据全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然后他关掉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U盘。
苏冉修复出来的画面他已经看过七八遍了。每看一遍,那件中山装的轮廓就更清晰一点。不是像素变了,是他的记忆在自动填充细节。
宋濂的衣服。宋濂的站姿。宋濂的耳朵。
秦野攥着U盘起身,出了房间。
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应急灯的绿光在地板上拉出一小块。沈鹤之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缝下面透着光。
秦野走过去,抬手敲门。
这次只敲了一下。
“进来。”
沈鹤之的声音很清醒,完全不像凌晨两点该有的状态。
秦野推门进去。
沈鹤之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一件薄外套,腿上盖着毯子,手边放着一摞文件和半杯水。他看到秦野,目光从文件上移过来,停了一拍。
“睡不着?”
“有东西给你看。”
秦野走到床边,把U盘放在沈鹤之的文件上。
沈鹤之看了U盘一眼,没拿。“什么?”
“沈渊那张照片,我找人修复了被裁掉的部分。”
沈鹤之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
“你动作很快。”
“你要不要看?”
“你先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秦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哥身后站着一个人,穿中山装,脸被挡了大半。但身形、站姿、耳朵的轮廓,都跟宋濂对得上。”
沈鹤之没有意外的表情。
秦野注意到了。
“你早就知道。”
“我猜到过。”
“猜到过宋濂那天晚上在场?”
“秦少川死前两天出现在沈家旧楼,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他一个拳手,没有任何理由去那个地方,除非有人带他去。能带他去的人不多,宋濂是其中之一。”
秦野靠回椅背。“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猜宋濂可能在场,但没有证据?你信吗?”
秦野没接话。
沈鹤之把腿上的文件收到一边,拿起那个U盘转了转。
“沈渊裁掉宋濂,是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宋濂跟你哥之间有更深的关系。他想把所有矛头集中指向我。”
“我知道。”
沈鹤之抬眼。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秦野把两手交叉放在脑后,“我来是想听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十月十二号,你在旧楼见了我哥。宋濂也在。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鹤之没有马上开口。他把U盘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慢慢把靠在背后的枕头往下压了压,让自己坐得更直了一些。
这个动作秦野很熟悉。沈鹤之要说正事之前都会把身体调整到一个端正的姿态,哪怕他正在发低烧。
“你哥联系我,是通过铜钱。”
“什么意思?”
“乌鸦会的内部信物是完整的铜钱,沈家的旧信物也是铜钱。你哥手里有一枚完整的,是他在乌鸦会时期拿到的。他拿着那枚铜钱找到了沈家旧楼的门卫,门卫认铜钱不认人,就放行了。”
“然后?”
“他到了旧楼二层找我。那是我当时处理私事的地方,没有对外公开。他说他查到了一样东西,跟旧院大火有关,不敢放在自己身上,要找一个'够硬'的人替他保管。”
秦野的手从脑后放下来。“他找你保管?”
“他找了三个人。我是最后一个。前两个他不敢信。”
“前两个是谁?”
“一个是宋濂。一个是你。”
秦野身体前倾了一寸。
沈鹤之的语速没变,平,稳,不带多余的情绪。
“宋濂是他最早接触的人。你哥在乌鸦会卧底的时间不短,最初他以为宋濂是外围人员,后来发现宋濂才是核心。他没办法把东西交给宋濂。”
“那我呢?他为什么不给我?”
“他不想让你卷进来。”
这句话很短。秦野听完之后坐在那里没动。
沈鹤之继续说:“你哥到旧楼之前给宋濂打过电话,说自己手上的东西已经转移了。宋濂不信,跟了过来。所以那天晚上宋濂出现在旧楼门口,不是受邀,是跟踪。”
“你见到宋濂了?”
“远远看到了。你哥先进的楼,宋濂后到,在楼外面等了一阵子没进来。”
“你没挡他?”
“我不知道他是谁。那时候我还没跟宋濂打过交道。是后来查了监控回放,才认出那个穿中山装的人是东海体大的教授。”
秦野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那道旧伤疤。
“那我哥求你保管的东西是什么?”
沈鹤之沉了三秒。
“一卷胶卷。”
“胶卷?”
“里面的内容你已经知道了一部分。死亡名单,宋濂的黑钱流水,孤儿院的人员调动记录。但胶卷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你哥单独加进去的,跟名单和流水无关。”
“什么?”
“他没告诉我。只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把胶卷交给他弟弟。但不是马上交,是等他弟弟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再交。”
秦野抬头。
“他不告诉你那是什么,就让你替他保管?”
“对。”
“凭什么?你们之前又不认识。”
沈鹤之的目光落在秦野脸上,停了两秒。
“他给了我半枚铜钱。”
秦野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把那枚完整的铜钱掰成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给了我。他说这枚铜钱是他用命换来的,给我一半,算是信物。他信我会替他守住这个东西。”
“所以你手上那半枚铜钱是我哥亲手掰给你的。”
“是。”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走廊那头应急灯的绿光透过门缝映在地板上,一闪一闪的。
秦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求你保住的是胶卷。你之前说他求你保住一样东西,所以你必须背一部分骂名。骂名从哪来?”
沈鹤之把毯子拢了拢。不是冷,是习惯动作。
“宋濂后来知道你哥把东西交给了我。他找过我两次,第一次谈判,第二次威胁。我都没交。之后他开始在外面散布消息,说你哥的死跟沈家有关,指向我。”
“你没澄清?”
“怎么澄清?我要是公开说你哥交了东西给我,宋濂第一时间就会来抢。胶卷的内容一旦曝光,不仅我完了,你哥当初试图保护的那些人也全完了。”
“所以你就这么背着。”
“你哥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东西要是没了,我前面死的那些人就白死了。'”
秦野的右手缓缓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别去找你。说你脾气太冲,知道真相之后一定会来拼命,到时候谁也拦不住。”
秦野没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鹤之。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远处城区的灯光在低云上映出一片浑浊的橙。
“我哥看人挺准。”
沈鹤之没接话。
秦野在窗前站了半分钟,转过身。
“那卷胶卷现在在哪?”
“安全的地方。”
“你不打算告诉我。”
“不打算在今天告诉你。明天你要上擂台,现在多想这些没用。”
秦野走回来,在沈鹤之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沈鹤之。灯光从侧面打在沈鹤之脸上,把一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脸瘦了,颧骨的线条比半个月前更明显了,嘴唇干裂,发烧退了又烧的痕迹留在眼底的一圈青黑里。
“你在我哥死后第三天就开始背骂名。背了三年,期间被人暗杀过,被人泼过脏水,连沈鹤渊都拿这件事当攻击你的把柄。你没跟任何人解释过。”
“解释给谁听?”
秦野蹲下来,两只手搭在床沿上。
“我。”
沈鹤之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是第一次。”
“嗯。”
“我信。”
沈鹤之没出声。
“不是因为你说得多好听。”秦野的语气很平,“是因为你连挨骂都懒得解释的人,今天愿意把来龙去脉讲一遍,说明你确实准备让我进来了。”
“进来?”
“进你的局。进你的计划。进你一直拦着不让我碰的那些东西。”
沈鹤之垂下眼。他的手指在毯子边缘搓了一下。
秦野站起来。
“行了,你睡吧。我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秦野。”
“嗯?”
沈鹤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明天上台之后,别分心。黑曼巴不会给你走神的机会。”
秦野拧开门,头也没回。
“放心,分心的事留到打完再说。”
门带上了。
沈鹤之坐在床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
那半枚铜钱还在床头柜上,沈渊的U盘压在旁边。
他把铜钱拿起来,放到掌心里。铜钱的温度跟他的手差不多,凉的。
三年了。这半枚铜钱从秦少川手里接过来的那天晚上,也是这个凉度。
沈鹤之把铜钱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