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方旭送来的。一碗热面条,四个荷包蛋。
秦野蹲在走廊里吃面的时候,方旭靠在墙上跟他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你让查的三年前十月十二号宋濂行踪,能查到的记录很少,但那天晚上他确实没有出现在学校宿舍区的监控里。最后一次有记录的画面是他下午四点二十分开车离开校园,然后就没了。”
秦野嗯了一声,往嘴里扒面条。
“第二件,沈渊昨天去的那家打印店,监控拍到他用U盘打印了三张照片。我让人查了打印机的缓存记录,三张照片是同一张原图,只是裁切程度不一样。”
“三张?”秦野筷子停了。
“对。一张裁得多,就是他给你那张。一张裁得少,多露出了一点左边的内容。还有一张没裁,是完整版。”
“完整版他留在自己手里了。”
“应该是。”
秦野把面条吃完,把碗搁在地上。
“方旭,你觉得沈渊这人什么来头?”
方旭犹豫了一下。“沈家旁支,以前在海外读书,回国之后没怎么参与集团事务。按理说他跟沈鹤之和沈鹤渊都不亲,但最近老往这边跑。”
“他手里有完整版的照片,说明他的信息源不比沈鹤之差。沈家旁支能有这种渠道?”
方旭摇头。
秦野拍了拍裤腿站起来。“这个人先放一放。今天的事先办完。”
“赛场那边都安排好了。下午两点开始,地点在港区旧仓库。林秘书已经提前去布置了。”
“沈鹤之呢?”
“他说他下午一点出发。坐第二排。”
秦野愣了一下。
方旭补充:“他原来要坐第一排,后来改了。”
秦野没说什么,弯腰捡起碗,把筷子往碗里一插,递给方旭。
“帮我还厨房。”
方旭接过碗,看着秦野转身往沈鹤之房间的方向走。
“野哥,你现在去找沈总?比赛前几个小时了,你不休息一下?”
“有件事得现在问。”
秦野走到沈鹤之门前敲了三下。
“进。”
他推门进去。
沈鹤之站在衣柜前面,正在换衣服。身上穿了一件深色的高领薄毛衣,长发用黑色发带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后颈一截苍白的皮肤。
他从镜子里看到秦野,手上系发带的动作没停。
“吃完了?”
“吃了四个蛋。”
“面呢?”
“也吃了。”秦野关上门,往里走了两步,“昨晚的事我想了一上午。”
沈鹤之扎好发带,转过身面对他。
“想到什么?”
“你说我哥把胶卷交给你保管,但胶卷里有一样东西他没告诉你是什么。”
“对。”
“你后来查过吗?”
沈鹤之走到办公桌边,拉开第二个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旧铁盒子,放在桌面上。
铁盒子很旧,表面的漆剥落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色金属。盒盖上有一个小锁孔,锁头是老式的机械转轮锁。
“这个盒子是你哥跟胶卷一起留下的。胶卷我已经冲洗过,内容你基本都知道了。但这个盒子,我打不开。”
秦野看了看那个锁头。“钥匙呢?”
“没有钥匙。你哥说钥匙不在他身上,在一个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
秦野皱了下眉。“只有我能找到?”
“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秦野伸手把铁盒子拿过来。盒子很轻,里面有东西在晃,发出一种细碎的“咔哒”声。他凑到耳边晃了两下。
“听着像是磁带。”
“我也这么判断。旧式录音盒带。”
秦野放下盒子。“你留了三年没给我。”
“你哥说的条件是等你有能力保护自己。”
“现在呢?”
沈鹤之看着他。
“你来我这里半年。被人追杀过七次以上,身上缝了不下四十针,右肩吃过一发子弹。但你每次都站着走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
“够了。”
秦野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部刻着一行很浅的字,被氧化的金属锈渍盖住了大半。他用指甲刮了刮,露出几个模糊的笔画。
“这是我哥的字。”
“你认得出来?”
“他从小写字就歪。老师说他是左撇子硬改右手写的,笔画收不住尾巴。”
秦野把底部的字看了一遍。字太模糊,只能辨认出两个:“回”和“家”。
回家。
秦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给我这个盒子,是因为今天比赛?”
“跟比赛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
沈鹤之绕过桌子,走到秦野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昨晚你说你信我。我在考虑信不信你。”
秦野的目光定在他脸上。“结论呢?”
“不完全信。”沈鹤之没避讳,“但我信你不会因为冲动把东西搞砸。半年前我不敢这么说,现在可以。”
“所以这是一个测试。”
“不是测试。”沈鹤之的语气很平,“是交换。我把盒子给你,你给我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盒子里的录音听完之后,不管内容是什么,你先找我核实,再决定怎么做。别一个人冲出去。”
秦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咬着牙关的表情。
“你怕录音里有对你不利的东西。”
沈鹤之没否认。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你哥没告诉我。但以他当时的处境,他留下的东西不会简单。有可能是证据,有可能是遗言,也有可能是某些让你听了之后想杀人的话。”
秦野攥着铁盒子。锈渍硌在掌心里,粗糙的触感跟铜钱不一样,更扎。
“你在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你听完之后可能会恨我。”
秦野盯着他。
沈鹤之的脸上没有多余的东西,不紧张,不闪躲。但他说“恨我”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前面的话慢了半拍。
这半拍不是犹豫,是给秦野反应的时间。
秦野把盒子收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铁皮贴着胸口,凉了一瞬,然后被体温捂热。
“我会自己判断。”
沈鹤之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说的条件我答应。听完之后先找你。”秦野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沈鹤之面前摊开,“但不是因为你让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哥如果活着,也会让我先搞清楚再动手。”
沈鹤之看着秦野摊开的手掌。那只手上全是伤,指关节肿着,手背有没长好的疤,虎口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缝合痕迹。但手是稳的。
“行了。”沈鹤之往后退了一步,去桌上拿了外套,“下午的比赛,你准备怎么开局?”
“三十秒以内解决。”
“黑曼巴不是普通对手。”
“我知道。但我想在你面前快点赢。”
沈鹤之套外套的手停了一下。
秦野已经拉开门往外走了。
“中午别吃太多,胃里有东西挨打容易吐。”他头也不回,“一点出发对吧?我在停车场等你。”
门关上了。
沈鹤之站在桌边,外套搭在胳膊上,看着关好的门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在隐隐发麻,手术后的钢钉压着神经,阴天的时候尤其难受。秦野没注意到,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铁盒子和谈话上。
沈鹤之把右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用左手拉上拉链。
他走到窗边,看到楼下停车场里秦野已经到了。那个人正蹲在摩托旁边检查轮胎气压,动作利索,腰背绷得笔直,衬衫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撑出两条硬朗的线。
沈鹤之看了五秒,拉上窗帘。
手机响了一声。林秘书发来的消息:赛场外围已部署完毕。宋濂的人在西门方向出现了四个。
沈鹤之回复:不拦。让他们进来。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桌面上空了,铁盒子被秦野带走了,只剩半枚铜钱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他拿起铜钱翻了翻。三年了,上面的乌鸦图案被手指摩挲得发亮了一小块。
“你弟弟比你犟。”沈鹤之对着空气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