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旧楼坐落在夜城东区的老工业带上，八层的框架结构，外墙瓷砖剥落了大半，露着灰扑扑的水泥本底。楼前停车场长满了杂草，从缝隙里窜出来的藤蔓爬到了消防栓上面。
秦野把车停在三百米外的岔路口，熄火，没下车。
方旭的消息二十分钟前发过来的：旧楼地下一层有档案室，编号从A-01到D-24，目前处于封存状态，物业只保留了基础照明和消防电路。门禁系统是老式磁卡加机械锁，磁卡三年前就停用了。
秦野看着后视镜里空荡荡的街道，右手摸了一下胸口。铁盒子贴着皮肤，还带着体温。
盒子底部刻的那两个字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回家。
他没有家。福利院算不上，出来之后住的宿舍也算不上。唯一让他觉得跟“家”沾边的，是小时候大哥牵着他走在路上，手心滚烫，从来不松开。
秦野拔了钥匙，下车。
旧楼侧门的锁已经锈了，秦野用随身带的多功能折刀拨了两下，锁芯转动的时候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门开了，楼梯间的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灯管烧了没人换，光线昏暗得像浸在脏水里。
他没走正门。
地下一层的楼梯拐角有一扇防火门，门把手上积了厚厚的灰。秦野用手背蹭了一下灰，看见把手底部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新的，金属白茬还没来得及氧化。
有人来过。
秦野推开门。
地下档案室比他想的要大。约摸四百平，被铁皮隔板分成了四个区域，标着A、B、C、D。灰尘很重，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腐味。头顶的日光灯能亮的只有三盏，照出来的光发黄发虚。
秦野的视线从地面开始扫。
地上的灰尘有脚印，不止一组。最新的那组鞋底花纹是休闲皮鞋，鞋码比秦野小一号，步幅不大，走得不急。
另外还有一组，运动鞋底，纹路磨得很平，走路的步子更碎，像是在找东西。
秦野顺着皮鞋的脚印往里走。
脚印通向C区。
C区的铁皮柜子排了三列，每列七个，编号从C-01排到C-21。秦野看了一圈，大部分柜门都关着，锁头上落了灰，没动过。
唯独C-17号柜子，锁头是新换的。
秦野站在C-17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刻着“B-07”的黄铜钥匙。
编号不对。
他拿着钥匙看了看锁孔。这是一个三位机械密码锁，不需要钥匙。
秦野蹲下来。
柜子底部有一条很窄的缝，大概两指宽。他趴下去，侧着眼往缝里看。
柜子是双层的。
外层是正常的文件隔板，里面空的，什么都没有。但隔板下面压着一块活动的铁皮底板，底板和柜底之间有一层夹层，高度不到五公分。
秦野伸手摸了摸柜子侧面，指尖碰到一个凸起。他用力按下去，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底板弹起了一小截。
夹层里躺着一个东西。
一只老旧的卡带录音盒。
灰扑扑的塑料壳子，透明的那面朝下，贴着柜底。壳子上有指纹的印子，不是新的，但指纹纹路很清晰，说明当初放进去的时候手上是干净的。
秦野把录音盒拿起来翻过面。
卡带的标签上有字，圆珠笔手写的，只有一个符号：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秦野的手捏紧了。
这是他哥的标记。
小时候在福利院，秦少川教他画五角星，他怎么都画不圆，秦少川就故意也画歪，说“咱哥俩的星星就长这样”。后来这个歪五角星变成了他们之间的暗号。
秦野把录音盒塞进裤兜里。
站起来的时候他注意到柜子顶部的灰尘分布。柜顶的灰被擦过一部分，擦痕的形状是手指，四指并拢向内弯曲，像是有人从柜子后面伸手够过来。
翻过。被人翻过了。
但录音盒还在。
如果来翻的人是冲着东西来的，不可能漏掉这个夹层。这说明两件事：要么翻的人不知道夹层的存在，要么知道，但故意没拿。
秦野退后两步，重新审视整个C区。
脚印。
皮鞋的脚印走到了C-17前面，停了很久，然后原路返回。运动鞋的脚印覆盖的范围更广，C区所有柜子都走了一遍，但在C-17前停留的时间最短。
两拨人。先来的是运动鞋，地毯式搜查。后来的是皮鞋，直奔C-17。
运动鞋的人翻了所有柜子，没找到东西。皮鞋的人知道C-17有东西，但没拿。
秦野往出口走。
走到B区和C区之间的隔板拐角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拐角地面上有一个很小的东西，被灰尘盖了大半。秦野蹲下去，用指甲扒开灰。
是一截烟头。过滤嘴是白色的，没有商标，手卷烟。烟头掐灭的位置留了一小段没烧完的烟丝，颜色发暗，不是普通烟草。
秦野把烟头放进随身的小塑料袋里。
他直起身子往楼梯间走的时候，眼角扫到了一样东西。
楼梯间的墙壁上，距地面约一米五的位置，有一个巴掌大的方形痕迹。这面墙的漆面很旧，但那块方形区域的漆面颜色比周围淡，说明那个位置曾经贴过什么东西，至少贴了好几年。
秦野把手贴上去。
痕迹大小刚好是一个标准的门禁读卡器或者小型监控底座。
他后退一步看了看痕迹的角度。如果这里装过监控，镜头正对着的方向是C区的入口。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被拆了。
拆的时间不长，墙面上残留的胶痕还没发黄。
秦野推开防火门走上楼梯。
到了一楼侧门口，他停了。
安保没有反应。
这栋楼虽然封存了，但物业巡逻的排班他让方旭查过。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有人巡场，现在两点四十。他进来的时候没碰到巡逻的保安，下到地下一层翻了将近十五分钟也没有任何警报、任何人出现。
不对。
这栋楼的基础消防电路还通着，说明物业系统在运行。他撬锁进来，按理说就算磁卡门禁失效，机械锁被开也会触发巡逻点的异常报告。
除非有人提前通知巡逻的人离开了这个片区。
秦野站在侧门内，没有推门出去。
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消防指示灯。灯是亮的，绿色的光映在对面的瓷砖墙面上。
那面瓷砖很旧，但反光性还在。
秦野盯着瓷砖上映出的光斑。
光斑里有一个人影。
在走廊另一头的拐角处，有人靠在墙边。那个人影很瘦，站姿放松，没有持械的动作。站的位置刚好被墙角遮住，如果不看瓷砖的反光，从秦野的角度完全看不到。
秦野的手伸进兜里，攥住了录音盒。
人影动了。
那人从墙角转了出来，步子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很轻。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沈渊。
“秦野，”沈渊笑了一下，“找到了？”
秦野的脚步没停，迎面走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十五米缩到三米，秦野才停下来。
“你放我进来的。”
沈渊没否认。
“这栋楼的物业合同还挂在沈氏集团旗下。我通知巡场的人去喝了杯咖啡，顺便帮你省了点麻烦。”
秦野盯着他的脚。
深棕色的休闲皮鞋。鞋底花纹跟档案室里那组脚印一模一样。
“C-17号柜子是你先去看过的。”
沈渊的笑意没变。
“我去看了一眼。但东西我没动。”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的东西。”沈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那是你哥留给你的。我没资格碰。”
秦野的右手还攥着兜里的录音盒，塑料壳子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
“你怎么知道那个柜子里有东西。”
沈渊偏了一下头。
“三年前十月十号，你哥在这栋楼出现过。我查到了他进出的时间记录，推测他在地下存了东西。但具体存在哪个柜子，我也不确定。”
“那你今天为什么直奔C-17？”
沈渊的笑收了一些。
“因为你身上那把钥匙刻着B-07。你哥要是想让人直接找到东西，就该把柜号刻上去。他偏偏刻了个错的编号，说明他给你留了个障眼法。C-17是从B-07翻过来的。B对C，07对17。你哥的思路一贯如此，怕你找不到，又怕别人太容易找到。”
秦野没说话。
这个推理完全成立。他哥确实喜欢玩这种翻转数字的把戏，小时候在福利院藏零食就是一样的路数。
但沈渊知道这一点，就代表他对秦少川的了解远超一个“沈家旁支”该有的程度。
“你跟我哥什么关系？”
沈渊退后了半步，背靠在墙上。
“不熟。但见过几次。”
“几次够你摸清他藏东西的习惯？”
沈渊的目光落在秦野攥着兜的那只手上。
“你问得对。但这个问题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拿到了东西，你打算什么时候听。”
“这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沈渊点头，“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他的语气变了，笑没了，声音干燥，像砂纸磨过铁皮。
“那盘录音带里，你哥说了一些你不想听到的话。”
秦野的瞳孔收缩了一厘米。
“你听过？”
“没听过。但我知道内容。”沈渊看着他，“因为你哥录那盘带子之前，先找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