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只有消防指示灯的绿光。
秦野没有动,但他右手已经从兜里抽了出来,录音盒被他换到了左手,塞进了外套内侧的暗兜里,那一边紧贴着肋骨。
“你说他先找了你。”
沈渊靠在墙上,两手还在口袋里。这个姿势很放松,但秦野注意到他的右脚脚尖朝外撇了大约二十度,重心偏向右侧。随时可以转身走。
“对。三年前十月初,你哥找过我一次。具体内容我先不说。你现在心不静,说了你也消化不了。”
“我消化不了的东西不多。”
沈渊笑了一声。
“你跟你哥一个脾气。”
秦野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两米。秦野比沈渊高出大半个头,在这个距离上产生的压迫感很直接。
“巡逻的保安是你调走的,地下的监控底座也是你拆的。你什么时候干的。”
“监控不是我拆的。”沈渊摇头,“我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拆了。底座上的胶痕你也看见了,拆的时间至少在两周前。”
“谁拆的。”
“不知道。但能调动这栋楼物管系统的人就那么几个。沈鹤之是一个,沈鹤渊是一个,沈常山也算半个。”
秦野眼皮压低了一点。
“你不算?”
“我当然不算。我连沈氏集团的员工门卡都没有。今天进来的路子,是走的物业外包的口子,跟巡场保安打了个招呼。”
“打招呼管用?”
“给了两千块。”
秦野冷哼了一声。两千块买通一栋封存大楼的巡逻空窗,这操作太粗糙了。一个真正有背景的沈家人不会这么干,这像是在故意摆出一副“我只是个旁支小角色”的样子。
“沈渊,我问你个事。”
“问。”
“你每次来找我,都带着线索。照片、人证、现在又是这栋楼。你图什么?”
沈渊从墙上直起身子。
“我图什么不重要。你应该关心的是,这些线索是真的还是假的。”
“目前为止,真假参半。”秦野说,“第一张照片是真的,但你裁了左边的人。第二张照片也是真的,老马的证词是假的。你在给我喂一半真话加一半毒。”
沈渊的表情没变。
“你能分辨出来,说明你不蠢。”
“废话。”
“那你也应该能分辨出来今天这个录音盒,是谁想让你拿到的。”
秦野的手攥紧了贴着肋骨的录音盒。
“我哥留的。”
“留给你的。”沈渊点了一下头,“但留的方式很有意思。他没有让沈鹤之转交,也没有让赵虎保管。他放在了这栋楼的夹层里,给了你一把编号错误的钥匙,还在盒子上画了只有你认识的标记。”
秦野的牙关咬了一下。
“所以?”
“所以你哥不信任沈鹤之。至少在录音这件事上,他不信。”
走廊安静了两秒。
秦野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需要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的全身。
沈渊的穿着和第一次见面没太大区别。深色风衣,休闲皮鞋,头发理得干净,戴了一副细框眼镜。看上去像个在海外待过几年的文化人,手上没有茧子,脖子上没有疤。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精准地戳秦野最怕被戳的地方。
“你在试图让我和沈鹤之翻脸。”
沈渊抬手推了推眼镜。
“我在陈述事实。你哥把录音藏在夹层里而不是交给沈鹤之,这是事实。你自己用脑子判断就行,不需要我替你下结论。”
秦野嘴角扯了一下。
“你说的对,不需要。所以你可以闪了。”
沈渊没走。
“秦野,我知道你今天下午有一场比赛。”
秦野的肩膀绷了一下。
这话不该从沈渊嘴里出来。
地下总决赛的时间和地点,知道的人一个巴掌数得过来。秦野、沈鹤之、方旭、林秘书,以及对面的宋濂阵营。沈渊不在这个名单上。
“你怎么知道的。”
秦野的语气平了下来。不是平静,是压平的。这个语气方旭听过几次,每次听完都会下意识离他远一点。
沈渊的目光与他对上。
“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说。”
“黑曼巴不是你今天最大的敌人。”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门响,楼上有人开了门又关上了。脚步声很远,是普通的路人。
秦野目光没偏。
“你的意思是?”
“你今天上擂台的时候,台下会有一个人等你赢了之后立刻动手。不是打你,是打沈鹤之。”
秦野的呼吸频率变了。
“谁。”
“你先听完录音再说。”沈渊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时间不多了,秦野。你哥在那盘带子里说的东西,听完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站住。”
沈渊没停。
“你今天放我进来,是沈鹤之授意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沈渊停了。
他回头看了秦野一眼。
“如果是沈鹤之授意的,安保系统就不是我花两千块买通的了,对不对?”
秦野的表情绷着没松。
沈渊走到走廊拐角,在消失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哥在录音里提到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你听到之后会很想杀人。我建议你忍住。至少忍到从擂台上活着走下来再说。”
人影消失了。
皮鞋声在拐角后面渐渐变轻,一楼的侧门被推开,又合上。
秦野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头顶的日光灯管闷声响了一下,光闪了闪,稳住了。
他伸手从暗兜里把录音盒摸出来。
歪五角星在发黄的标签纸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秦野把录音盒举到眼前,翻到背面。
背面的标签是空白的,但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两下角落,手指碰到一小片凸起。
贴纸。
有人在背面贴了一小片透明的无色贴纸,刚好和标签纸的质感混在一起。秦野用折刀刀尖挑了起来。
贴纸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不是手写的,是打印的。
“听完别信第一反应。”
不是他哥的字。
这几个字的排版方式、字号选择、打印精度,跟沈渊上次在打印店裁切照片用的同一台打印机高度吻合。
秦野把贴纸小心撕下来收进口袋。
他给方旭发了一条消息:十分钟内查清沈渊离开旧楼的方向和交通工具。
然后他推开侧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光太亮了,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下午两点的太阳照在废弃停车场的杂草上,什么都暖烘烘的。
距离黑曼巴那场比赛,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秦野把录音盒攥在手里,走向三百米外的车。
他没打算现在听。
不是因为沈渊的提醒,也不是因为沈鹤之的嘱咐。
是因为他哥在盒子底部刻的那两个字。回家。
他哥说的家,不是一个地址。是一种状态。是脑子清楚、手里有牌、身边有人的时候。
现在脑子还没清楚。
手里的牌还差了一张。
但身边有人这一项,秦野回头看了一眼旧楼的方向,勉强算是有了。
他上车,发动引擎。
手机亮了。方旭的回复。
“沈渊出楼后步行到东面胡同口,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灰色面包车。车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副驾驶座。去向是南,信号在三公里外消失。”
没有牌照的灰色面包车。
秦野把手搁在方向盘上。
这不是一个沈家旁支出行该用的交通工具。
他把车挂上挡,开向沈鹤之那边。路上他给方旭回了四个字:“查那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