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关了之后,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分钟。
录音盒在外套内侧暗兜里贴着他左边肋骨的位置,塑料壳子被体温焐得滚热。
他没上楼。
因为沈渊还在外面等他。
准确地说,是沈渊的灰色面包车停在了地下车库B2层的出口斜坡上,位置卡得很巧,刚好在摄像头的盲区。秦野开下来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了那辆车的尾巴。
秦野推开车门下去,没锁车。
他走上斜坡的时候没刻意放轻脚步。
面包车的侧门滑开了。
沈渊坐在后排的折叠凳上,腿交叠着,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副驾驶座的人已经不在了,车里只有他一个。
“你没上楼。”沈渊喝了口水,“比我预计的慢了五分钟。”
秦野走到车门口,没上去。
“你跟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话没说完。”沈渊把保温杯盖拧上,“走廊里的环境不合适,你太紧绷了。”
“我现在也很紧绷。”
沈渊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他胸口外套微微鼓起的位置。
“录音盒在身上?”
“这不关你事。”
“关我的事。”沈渊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秦野,我接下来要跟你说一件事。说完之后你可能想打我,但我建议你忍一忍。你今天还要打比赛,拳头得留着。”
秦野的肩膀松了一点。不是放松,是从戒备姿态调整到了随时出手的起手位。
“说。”
沈渊的声音不大,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
“你哥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秦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三年前你哥来找我的时候,我问过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接触乌鸦会。他的回答是,他不是被拉进去的,是自己找上去的。”
车库里的空气很凉,混凝土墙面渗着水汽。
秦野没说话。
沈渊继续。
“你哥当年在地下拳场打拳,你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他不是被迫打拳的。他是主动报了名,从最低级的场子一路打上去,打到能接触到有乌鸦会背景的赌局为止。”
“他为什么要接触乌鸦会。”
“因为旧院。”
秦野的脊背僵了。
“十五年前那场孤儿院大火,你和你哥都是幸存者。但你年纪小,不记得细节。你哥比你大六岁,他记得。”沈渊的目光很平,“他记得火是怎么烧起来的,记得谁从后门把几个孩子带了出去,也记得带人出去的那个人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秦野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哥花了将近十年去找那个疤脸。然后他发现,那个人跟乌鸦会有关系。再然后他发现,乌鸦会的上面坐着一个姓沈的。”
秦野的声音变了。
“哪个沈。”
“他当时没搞清楚。所以他两边都接触了。沈鹤之,沈鹤渊,他都见过。”
秦野攥住了车门框。
“你说他两边都接触?”
“你哥不傻。他知道求人办事得有筹码。他通过拳场积累关系,往上爬到能接触乌鸦会外围的层级,然后拿自己当棋子往里扎。他给沈鹤之递过一卷胶卷,你知道的。但在那之前两个月,他先给沈鹤渊递过一份东西。”
秦野的手指在车门框上掐出了白印。
“什么东西。”
“一份孤儿院的旧人事登记表的复印件。那份表上有三个名字被红笔画了圈,其中一个是宋濂。你哥把这份东西给沈鹤渊,是为了试探他的反应。如果沈鹤渊对宋濂有敌意,那他就能判断十五年前的事不是沈鹤渊做的。如果沈鹤渊袒护宋濂,那方向就反过来。”
“沈鹤渊什么反应?”
“沈鹤渊当天晚上就把那份复印件烧了,第二天给宋濂打了一个四十三分钟的电话。”
秦野的呼吸重了。
方旭之前查过的信息碎片开始在他脑子里对接:沈鹤渊和宋濂的合作关系、乌鸦会的衔钱纹身、哥哥手腕上被刮去的图案。
“你哥通过这个试探确认了沈鹤渊和宋濂是一路人。然后他去找了沈鹤之。”
“所以他把胶卷给沈鹤之不是随便找了个人。”
“不是。是他排除了沈鹤渊之后,主动选的。”沈渊说,“你哥赌沈鹤之跟沈鹤渊对立,赌他能用胶卷换一个同盟。赌注是自己的命。”
秦野松开了车门框。
金属上留下了五个指头压出来的凹痕。
“你说这些是要告诉我什么?”
沈渊站起来,走到车门口,跟秦野面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
“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哥不是被谁害死的。他是自己走进那个死局的。他清楚风险,做了选择。你一直觉得他是个无辜的被锤到地上的人,但他不是。他是拿着刀往局里冲的人。刀没捅到目标,先扎到了自己。”
秦野的眼眶红了。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我拼了半年命去给哥哥讨公道,突然有人告诉我他当年也是执刀的那个”这种认知被锤碎之后,碎片扎进眼睛里的刺痛。
“你凭什么知道这些。”
秦野的声音哑了,但没有抖。
沈渊没退。
“因为你哥给我看过那份人事登记表的原件。不是复印件,是原件。复印件给了沈鹤渊,原件他自己留着。在他死之前,他把原件交到了我手上。”
秦野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你手上有原件,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因为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接受你哥不是圣人这件事。”沈渊的声音没有波动,“你一进夜城就往死里打拳,进了沈鹤之的笼子之后又往死里跟他对着干。你做这一切的原动力是'哥哥是冤死的'。如果我过早告诉你,你哥除了是受害者之外还是一个主动设局的参与者,你的信念链条就会从中间断掉。一个信念断掉的人上擂台,赢不了。”
秦野盯着他。
眼眶是红的,但目光稳得像钉在墙上的钢钉。
“所以你选在今天告诉我,是觉得现在我能接得住了。”
“是。”
“那你算错了一件事。”
沈渊微微偏头。
秦野伸手,一把扣住了沈渊的衣领,把他从车里拽了出来。
沈渊踉跄了一步,稳住了。秦野没打他,就是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摁在了面包车的车身上。
“我哥是不是主动走进去的,这是我的事。你一个外人,拿着他的东西,掐着时间一点一点往外喂,今天一张照片明天一个人证,拿我当猴耍了快两周了。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沈渊的后脑勺磕在车身的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挣扎,甚至还扶了一下眼镜。
“你终于问对问题了。”
“回答。”
“我不站任何一边。”沈渊说,“我站你哥那边。”
秦野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你跟我哥什么关系?到底什么关系。”
“我跟你哥是在旧院认识的。十五年前。大火之前。”
秦野的手僵住了。
“你也是旧院的?”
沈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皱巴巴的、年代久远的合照。照片已经发黄了,四边磨得起了毛。
照片里有七八个孩子,站在一栋老旧的砖楼前面。秦野一眼就认出了最高的那个男孩,穿着蓝色的校服外套,裤腿短了一截。
那是秦少川。十二三岁的样子。
秦少川旁边站着一个瘦小的男孩,个子只到秦少川肩膀,戴着一副方框眼镜。
秦野低头看了一眼面前被他摁在车上的沈渊。
同一副方框眼镜。
鼻梁上的位置一样,镜腿弯曲的弧度一样。
秦野松开了手。
沈渊整理了一下领子,把照片翻到背面给他看。
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是小孩的笔迹。
“小渊跟川哥是好朋友。”
秦野退了一步。
他认识这个笔迹。
准确地说,他不认识“小渊”,但他认识“川哥”这个叫法。他小时候也这么叫秦少川。
沈渊把照片收了回去。
“你哥在死之前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他说了三件事。第一,胶卷给了沈鹤之,让我别管。第二,录音盒藏在旧楼C-17夹层里,只有秦野能找到。第三,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弟弟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让我把照片给他看,但不要替他做决定。”
秦野的喉咙收紧了。
“他说的'今天这一步'是什么意思。”
“能打也能想,身边有人但不盲从,该信的信了该疑的留着。”沈渊说,“你哥说,等他弟弟到了这个状态,把东西给他才不会白给。”
地下车库里有车经过,引擎声从远处滚过来又滚远了。
秦野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你一直躲在旁支的位置上看着。”
“嗯。”
“你知道沈鹤之和宋濂的全部关系。”
“不是全部,大概八成。”
“那你也知道我哥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渊把照片放进了风衣内袋里。
“我知道一个版本。沈鹤之知道另一个版本。宋濂知道第三个版本。哪个是真的,得你自己听完录音再判断。”
秦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指关节肿着,手背的旧疤在日光灯下泛白。这双手打过几百号人,撞穿过承重墙,徒手拧断过军刺。
但到了现在,真正让他疼的东西不是拳头能解决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把录音盒攥了攥。
“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不想让你怎么做。”沈渊推上了面包车的侧门,“我想让你自己决定。你哥留那盘录音不是给沈鹤之的,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你听完之后打算信谁、打算杀谁、打算原谅谁,全部是你的事。”
“但你在录音盒背面贴了一张纸条。”
沈渊怔了一下。
秦野盯着他。
“'听完别信第一反应。'你贴的。”
沈渊沉默了三秒。
“你观察力太细了。这一点随你哥。”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贴这句话。”
沈渊拉开面包车的前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之前,他从车窗里看着秦野,说了最后一段话。
“因为你哥当年也是听了一段话之后,没控制住第一反应。他的第一反应是冲出去。冲出去的结果你知道了。”
引擎声响了。
面包车沿着斜坡缓缓驶向出口。
秦野站在B3层的混凝土地面上,看着尾灯的红光在拐角处消失。
口袋里的录音盒被他攥得滚烫。
他站了十秒,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左手按了楼层按钮,右手摸了一下胸口铁盒子的轮廓。
铁盒子里是他哥留的最后一样东西,录音盒里是他哥说的最后一段话。
两样东西都在他身上。
他谁也没给。
电梯上升的时候,秦野把后脑勺靠在了金属内壁上。
距离黑曼巴那场比赛还有不到三个半小时。
他闭上眼。
手心的温度,透过口袋的布料,压在录音盒的塑料壳子上。歪五角星的手感,隔着一层衣服也能摸得出来。
“哥,”他在电梯里极轻地说了一声,“我先去打架。听你说话的事,排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