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了三楼,秦野没出去。
他按了关门键,又按了B1。
录音盒在口袋里硌着大腿根,盒盖的铁皮边角有点翘,隔着裤子布料都能感觉到。秦野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那个歪五角星,又缩回来。
不是现在。
电梯降到B1,门开了。地下车库的灯管有两根没亮,光影断断续续地铺在水泥地上。秦野迈出去的那一步踩在一滩渗水上面,鞋底发出一声闷响。
他往自己的车走了三步,停住了。
空气不对。
车库里有柴油味。沈鹤之这栋楼用的是纯电梯系统,地下车库的通风经过三层过滤,不应该有柴油味。除非最近十分钟内有一辆烧柴油的车从入口开进来过。
沈渊的面包车已经走了。那辆车停在B2层,不在B1。
新来的。
秦野的脚步没停,方向变了。他没有走向自己的车,而是拐进了右侧消防栓旁边的柱子后面。背靠着混凝土柱,他从柱子边缘往外看。
三个人。
站在他的车旁边。两个穿深色工装的男人蹲在车头位置,一个在检查底盘,另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正往车门把手下方贴。第三个人站得远一些,背对着秦野,穿一件灰色的防风夹克,右手垂着,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秦野看了三秒钟,视线落在第三个人的右手腕上。
袖口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有墨,黑色的,线条看不全,但那种墨迹浸入皮肤的深度和颜色,秦野太熟了。
乌鸦纹身。
他的后脑有根弦绷紧了。这三个人不是沈鹤渊的,沈鹤渊的人手昨晚被他在安全屋门口打光了。这也不是宋濂惯用的退伍兵套路,宋濂的人做事不会这么粗糙。
那个黑盒子贴在车门下面的动作太快了,不到四秒。训练有素,但不是军事训练的那种素。更像是长期做这种活儿做出来的肌肉记忆。
秦野往后退了一步,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被通风管的噪音盖住了。
他退到消防通道门口的时候,手机振了。
方旭发来的。
“沈渊的面包车在地面出口处被一辆柴油商务车别停,车上下来四个人。两个往楼里去了,两个留在车旁。”
秦野回了一条:“B1还有三个。我车被动了手脚。”
方旭的回复隔了八秒:“你现在在哪?”
“消防通道口。”
“别动,我让林秘书调监控。”
秦野没理这条。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钻了进去。
楼梯间的灯只有顶上一盏亮着,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出灰扑扑的台阶。秦野往上走了半层,在拐角平台上蹲下来,侧耳听。
上面有脚步声。
两个人,软底鞋,步频快,正从一楼往下走。
秦野的右手握了握拳。肩膀上那颗子弹取出来还不到一周,右臂发力的时候酸胀感从肩胛骨一直窜到肘关节。比赛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他不该在这种地方消耗体力。
但对方已经堵住了车库出口,消防通道是他现在唯一的退路。
他站起身,往上迎了两步。
拐角出现了一个人影。
矮个子,光头,左手提着一根短铁棍。看到秦野的瞬间愣了零点几秒,然后铁棍抡了过来。
秦野侧身让开棍头,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往下压,膝盖顶上去。闷响。矮个子弯腰的同时,秦野右手肘砸在他后脑上,人倒了。
第二个人的反应快一些。他没有冲上来,而是退后了半步,右手从腰后抽出了一把折叠刀,弹开,刀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秦野抄起地上那根铁棍。
两人对峙了不到两秒,持刀男突然侧身让出了身后的通道。
有人从一楼的防火门走了进来。
秦野看到那个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紧张,是意外。
沈鹤之。
长发扎在脑后,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脸色比平时还白两度。他一个人,身后没有方旭也没有林秘书,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推着防火门。
“沈鹤之,你怎么在这。”
沈鹤之没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秦野,落在楼梯转角处持刀站着的男人身上。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别动。”秦野伸手挡了一下。
沈鹤之绕开他的手臂,继续往前。
持刀男的重心压低了,刀尖对准沈鹤之的方向。
秦野骂了一声,提棍从侧面包抄过去。
那个男人没有理秦野。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沈鹤之身上。刀锋翻转了一下角度,从刺改成了横切,目标是沈鹤之的腰侧。
秦野的铁棍比刀快。他甩了一棍抽在对方持刀手的桡骨上,骨头发出一声不太脆的闷响,对方手一松,刀掉了。
但这个人硬,挨了一棍没退,反而拿左手扣住了棍身往回拽,同时膝盖往秦野腹部顶。
秦野松棍闪膝,右拳捣在对方太阳穴上。
没倒。
这人的抗击打能力不正常。皮糙肉厚的那种硬。秦野看到他脖子侧面的肌肉绷起来的弧度,是长期注射雄性激素的体征。
秦野第二拳打在他下巴上,这次角度更刁,从下往上勾。对方的头猛地后仰,身体跟着晃了半秒。
这半秒足够了。
秦野左手抄起掉在地上的折叠刀,反手握住,刀背朝外,用刀柄连击对方喉结下方的锁骨窝。两下。
人倒了,趴在楼梯上,嗓子里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秦野踩住他的后背。
“你是谁的人?”
那人不说话,脸朝下趴着,右手在身下做了一个动作。秦野反应快,一脚踢开他的手。手掌里滚出来一个药片,白色的,小指甲盖大小。
乌鸦会的标配。
秦野把药片踢远了。
他回头看沈鹤之。
沈鹤之站在原来的位置没动。但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手指间有红色的东西。
秦野的目光往下移了两寸。
大衣左侧腰部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块,在灰色面料上洇开了一小片。
血。
秦野愣了一秒。
“你什么时候挨的?”
沈鹤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表情没变。
“进楼梯间之前。门口还有一个。”
秦野三步跨过去,把沈鹤之的大衣掀开。高领毛衣的左侧被割了一道口子,从腰侧一直拉到胯骨上方,创口约摸十公分长,不深,但血流得不少,把毛衣的下摆都浸透了。
“你一个人走进来的?”
“方旭在外面处理那辆柴油车。我等不了。”
“你等不了个屁。”秦野把折叠刀收起来塞进口袋,一手按住沈鹤之的腰伤边缘压迫止血。掌心触到湿热的血液和底下薄得过分的皮肉,秦野的手指顿了一下。“你带伤一个人进来找我?”
“你手机不通。方旭说你在B1。”
“我手机一直开着。”
“信号被屏蔽了。进楼之后你的定位就消失了。”
秦野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栏是空的。他没注意到。
沈鹤之靠在墙上,被秦野按着腰。他抬头看了秦野一眼。
“你拿到了?”
秦野的手压在伤口边上,感觉到沈鹤之腰部肌肉绷了一下。不是疼痛反应,是条件反射的紧绷。痛觉迟钝症。他挨了一刀,可能到现在都没有真正“疼”过来。
“拿到了。”
“听了吗?”
秦野没回答。
沈鹤之的目光从秦野脸上移到他胸口外套微鼓的位置,停了一秒。
“你没听。”
“没来得及。”
沈鹤之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底下白得不正常,嘴唇开始泛灰。失血加上本来就发着低烧的底子,身体在往下掉。
秦野松开了按伤口的手,弯腰把沈鹤之的左臂搭到自己肩膀上,半扛着他往上走。
“先离开这里。你流的血太多了。”
“楼下还有三个人。”
“我知道。消防通道出一楼,方旭在外面,让他接。”
“你的车不能开。”
“我知道。”
两个人一高一矮靠在一起,往上走了半层楼梯。秦野的步子大,沈鹤之的步子碎。每走一步,秦野搭在沈鹤之腰上的那只手都能感觉到伤口边缘的血在渗。不多,但持续。
一楼的防火门外面传来方旭的声音:“秦哥!沈总!”
秦野用脚踹开门。
方旭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安保。方旭的眼睛先看到秦野,再看到沈鹤之搭在秦野肩上的手臂,最后看到腰上那片深色的血迹。
“车调过来了。老周在路上。”
秦野把沈鹤之交给最近的安保扶着,自己转身看向方旭。
“楼下B1还有三个人,车底被贴了东西,别碰我那辆车。楼梯间倒了两个,一个光头一个壮汉,活的,嘴里有毒药先搜干净,嘴巴撬开拿东西堵上。”
方旭一边听一边打字发消息。
秦野的右手摸了一下口袋。
铁盒子和录音盒,都在。
没按过播放键。
不是因为沈渊说了“别信第一反应”,也不是因为沈鹤之提过“先找我核实”。
是因为他在走上楼梯的时候、右肩传来酸胀的时候、手掌沾到沈鹤之的血的时候,脑子里转过了一个念头:
如果听完之后他想杀沈鹤之,那今天下午的擂台上,他就不是为了替哥哥报仇而打,而是为了从沈鹤之手里夺回一个真相而打。
动因不一样,拳头的分量就不一样。
他还没准备好换一个打法。
车停在楼前的空地上,秦野拉开后座的门,先让安保把沈鹤之扶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
“开。”
车启动了。
秦野的手搁在大腿上,指尖隔着裤子布料压着录音盒的边角。
歪五角星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