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安全屋等着,看到沈鹤之腰上那道口子的时候骂了一句脏话,被沈鹤之看了一眼,后半句咽回去了。
伤口不深,没伤到腹膜。老周上了碘伏和蝴蝶贴,正式缝合需要去手术室,但沈鹤之不去。
“贴住就行。”
“这要是换个位置再往里半公分就扎到脾脏了。”
“没扎到。”
老周看了秦野一眼,想让秦野劝两句。
秦野没接话。他靠在门框上,胳膊抱着,看老周处理伤口。沈鹤之坐在行军床边上,毛衣掀到胸口以下,露出左侧腰的皮肤。
很白。白到发青的那种。肋骨的形状肉眼可见,一根一根数得清。腰线往下收的弧度太窄了,窄到不像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尺寸。
秦野以前搀过他,扛过他,背过他。但每次都裹着衣服,手感上知道他瘦,没想到瘦成这样。
老周收拾完药箱走了。
房间里剩两个人。
秦野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去。
沈鹤之正要把毛衣放下来,秦野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
秦野蹲下来,左手翻开药箱里剩的纱布卷和医用胶带。他扯了一段纱布叠成四层,盖在蝴蝶贴外面,用胶带固定住。动作不算轻,但位置很准,每一条胶带都沿着肋骨的走向贴,不会在弯腰的时候扯到伤口。
沈鹤之低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学的包扎?”
“部队里学的。基础战场急救。”
“手法不像基础。”
“多缝了几次就熟练了。缝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秦野贴完最后一条胶带,没站起来,就蹲在沈鹤之面前。他的视线停在那道被纱布盖住的伤口上。
“你一个人进那栋楼是怎么想的。”
“方旭说你信号断了。”
“信号断了你就往里冲?你身边一个保镖都没带。”
“林秘书在外面做封锁,带不了人。”
“你可以等。”
“等多久?”沈鹤之的语气平得像在念数据表,“方旭截获的通讯记录显示,那批人的指令是'截获目标身上的录音设备'。他们知道你拿了东西。”
秦野抬起头。
“谁泄露的?”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知道录音盒这件事的人不超过四个。你、我、沈渊,以及藏东西的你哥。你哥已经死了。你不会泄露。我没有通知任何人。”
“所以是沈渊。”
沈鹤之没接这句。他把毛衣放下来,血迹浸过的那片布料贴在腰上,颜色很深。
“沈渊告诉你什么了。”
秦野看着他。
这个问题可以不回答。从走出旧楼到现在,他一直在消化沈渊说的那些话。关于哥哥主动入局、关于旧院的人事登记表、关于那张十五年前的合照。这些信息还是碎的,没有拼成完整的图。
但沈鹤之问了,他不想绕。
“他说我哥不是被害的。是自己走进去的。”
沈鹤之的表情没变。
秦野继续:“他说我哥先给沈鹤渊递了一份旧院人事登记表,试探完了才来找你。他说我哥把原件给了他,不是给你。”
沈鹤之还是没反应。
“他说他跟我哥是在旧院认识的。十五年前。大火之前。”
说完这句,秦野盯着沈鹤之的脸看了三秒。
没有惊讶,没有否认,没有追问细节。这几种反应的缺失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你早知道了。”
“我知道沈渊跟旧院有关系。具体他跟你哥之间说过什么、给过什么,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还是你不想让我知道。”
沈鹤之沉默了两秒。
“秦野,你现在有几件东西在身上?”
“录音盒、铁盒子。加上之前的半枚铜钱。”
“三样东西,三个线索源。铜钱是我给你的,铁盒子是你自己找到的,录音盒是你哥藏的。这三样里面,有一样是有人替你安排好路径让你拿到的。你自己分辨。”
秦野的拳头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沈渊在做局。”
“我的意思是,你拿到的每一样东西背后都有一双手。有的手是护着你的,有的手是在牵线。分清楚再听那盘录音。”
“那你的手呢?”
沈鹤之的目光落在秦野攥着的拳头上。
“我的手今天替你挡了一刀,现在还在流血。你觉得呢?”
秦野的嘴角绷了一下。不是被怼的不舒服,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卡在嗓子眼里。他蹲在那里,离沈鹤之不到半臂的距离,能闻到碘伏的味道和底下更淡的血腥气。
“你到底还瞒了多少。”
沈鹤之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很轻,但秦野看到他把右手从左手袖子下面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有一个不自然的弯曲弧度。钢钉压神经的后遗症,阴天重,用力后更重。
“比你能承受的多。”
这句话说得很轻,语气跟聊天气预报差不多。
秦野站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坐在行军床上的沈鹤之,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头顶的发缝,黑发扎得松,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肩膀上。
“你每次都这样。说半句留半句,给一个线索藏三个后手。”
“你要是想听全部,在擂台上活着走下来。”
“别拿这话堵我。”
“我没堵你。”沈鹤之抬起头,“这是条件。你赢了,我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一个字不留。你输了,这些东西会跟着你一起埋到地底下,谁也拿不到。”
秦野咬了一下后槽牙。
门外传来方旭的敲门声。
“沈总,秦哥,赛场那边传消息了。宋濂的人已经到位,提前了四十分钟。”
沈鹤之看了秦野一眼。
秦野退后一步。他从口袋里把录音盒摸出来,在手心里翻了个面,歪五角星朝上。
“我先打完。”
“嗯。”
秦野转身推门。
推到一半,他停了。
“你那道伤口如果渗血速度不减,两个小时之内再让老周看一次。蝴蝶贴撑不了太久。”
沈鹤之看着他的背影。
秦野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沈鹤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上的纱布。
秦野贴胶带的手法确实老练,每一条的间距几乎相等。但有一条贴的位置偏了半公分,偏的方向是朝上,刚好盖住了一道年代久远的旧伤痕。
那道旧伤是刀疤,三年前留的。
秦野没有问过。
沈鹤之把毛衣往下拽了拽,把所有的伤都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