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比赛还有两个小时。
秦野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拐进了一楼尽头的杂物间,反手把门关了。
杂物间没窗户,头顶有一盏声控灯,亮度不高,照出来的光发黄。里面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折叠桌椅,空气里有纸板箱的霉味。
秦野在矿泉水箱上坐下来,把录音盒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歪五角星。
他看了十秒,翻到背面。贴纸已经被他撕走了,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个出厂编号被磨得快看不清。
杂物间角落里有一台老式收录机,是安保组不知道从哪搞来放着的,积了一层灰。秦野拿过来擦了擦,按了一下电源键,指示灯亮了。
他把录音盒塞进卡槽里。
手指搁在播放键上。
他想起沈渊说的话:你哥在录音里提到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你听到之后会很想杀人。
他想起沈鹤之说的话:比你能承受的多。
他想起铁盒子底部刻的两个字:回家。
秦野按下了播放键。
“嚓”的一声,磁带开始转。前面有大约七八秒的空白,只有底噪,磁带老化之后特有的那种嘶嘶声,像收音机调不准频。
然后他哥的声音出来了。
“小野,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听到这段话。”
秦野的脊背直了。
三年了。他哥的声音三年没有在他耳朵里响过。记忆里的音色已经模糊了,但录音机放出来的第一个字,他就认出来了。
嗓音不算低,带着点东海口音的尾音上扬。说话的速度偏快,像是急着把话说完。
“可能是一年后,可能是五年后。反正你什么时候找到这盘带子,就是什么时候。”
磁带里有杂音。背景里好像有车经过的声音,和一段很远的人声。
“我要说的事不多。三件。”
秦野坐在矿泉水箱上,两手搁在膝盖上,录音机搁在旁边的折叠椅上。他没有低头,看着对面墙壁上的霉斑。
“第一件事。旧院那场火不是意外。你小时候太小了记不住,但我记得。那天晚上有人把后门从外面锁了,火是从厨房起的,有汽油的味道。我跑出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围墙外面,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到右边嘴角。”
停顿了两秒。磁带的嘶嘶声变大了一点。
“我找了十年,找到了那个人。他叫田德海,后来改了名字,混进了一个叫乌鸦会的组织。他现在已经死了。但他只是执行的那个,下命令的人在他上面。”
秦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第二件事。我给沈鹤之送了一卷胶卷,里面有旧院的产权登记、保险赔付流水、和几张火灾前后的对比照片。这些东西能证明那场火是有人放的,但证明不了是谁下的令。”
“能证明的那个东西,我没来得及弄到手。”
秦野哥哥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会儿。背景里的杂音变了,像是他换了一个地方,关了一扇门。
“那个东西是一份签字文件。签字的人我已经确认了。小野,你听好。”
秦野的呼吸浅了。
“签字的人叫宋濂。就是你的大学老师。十五年前旧院那块地的产权变更手续上,有他的签名。他当年用一个叫白鸽慈善会的壳子买下了旧院的产权,大火之后保险赔付的受益人也是那个壳子。孩子没了,地卖了,赔偿金进了他的口袋。”
秦野闭上了眼。
不是第一次知道宋濂有问题。从在对讲机里认出他的声音开始,秦野就知道这个人的手伸得比任何人都深。但从哥哥嘴里听到这件事,感觉完全不一样。
录音继续。
“第三件事。”
秦野哥哥的声音低了。
“小野,你不要来找我。我不是说客气话。你真的不要来找。”
“我现在身边有人在盯着我。不只是宋濂的人。沈鹤之那边也有人。我不确定沈鹤之到底是什么立场,他让我走安全路线离开夜城,但我拒绝了。我拒绝的原因是,安全路线的出口在他的地盘上。他给的路,我不敢走。”
秦野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我没有第二条路。今天晚上过了之后,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再录一段给你。如果这是最后一段……”
秦野哥哥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你就当你哥这辈子做了一件蠢事。蠢在不应该一个人扛,应该早点告诉你。但那会儿你还在上学,我不想把你拖进来。”
背景噪音变大了。有人在远处喊了什么,听不清。
“录音快到头了。最后说一句。”
秦野的手攥住了膝盖。
“沈鹤之给了我一个条件。他说只要我把胶卷给他,他可以保你一辈子不被宋濂碰到。这个条件我信了六成。另外四成……”
磁带嘶嘶响了两秒。
“另外四成是这样的。”
秦野哥哥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人听到。
“在我把胶卷交给他的那天晚上,我听见他打了一个电话。对面说的话我没听全,但他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他说的是,'秦朔那边,按计划处理。'”
秦野的身体僵了。
“秦朔”是他的本名。福利院的名字。
“处理”。
“我不知道'处理'是什么意思。可能是保护,可能是监视,也可能是别的。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跟他平时商量生意的语气一模一样。很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录音机的磁带转到了末尾,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自动停了。
杂物间安静了。
秦野坐在矿泉水箱上,两只手空着,搁在膝盖上。
他面前的录音机指示灯还亮着红色,磁带停在末尾,不动了。
杂物间的声控灯感应到没有动静,过了十几秒自动灭了。黑暗里只剩录音机的红点。
秦野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没有站起来砸东西,没有踹墙,没有骂人。
他只是坐着。
两分钟之后,他拍了一下手,灯重新亮了。他把录音盒从卡槽里退出来,放回口袋。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响了一声,早上蹲着吃面蹲太久了。
他推开杂物间的门,走廊里方旭正靠在墙上等。看见秦野出来,方旭张了张嘴。
“别问。”秦野说。
方旭把嘴闭上了。
秦野走了几步,停下来。
“沈鹤之在哪。”
“三楼,换衣服。”
秦野往楼梯口走。走了三步又停了。
“方旭。”
“在。”
“你查一件事。三年前十月份,沈鹤之的通话记录。所有打出去的电话。”
方旭犹豫了半秒。“查哪天的?”
“每一天的。”
方旭点头。
秦野上了楼。三楼走廊尽头的门开着半扇,里面传出衣架拨动的声音。秦野走到门口没敲门,直接推开。
沈鹤之在换衬衫。旧的那件毛衣被脱了挂在椅背上,血迹已经干了,暗褐色渗在灰色布料上。他正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色的衬衫,右手不用力,全靠左手单手操作,扣子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绊了一下。
秦野走进去,直接走到他面前。
沈鹤之的动作停了。
两个人面对面,间距不到一步。
秦野开口了。声音很平。
“录音我听了。”
沈鹤之的手从衬衫扣子上放了下来。
“我哥在最后说了一件事。”
秦野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他听到你打电话。你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秦朔那边,按计划处理'。”
沈鹤之的脸色在两秒之内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表情波动,是血色退了。白的底子本来就没什么红色的余量,这一退,嘴唇和皮肤的颜色差距就没了,整张脸像被人用橡皮擦去了明暗关系,剩一个平面。
他没开口。
秦野等了五秒。
“你不解释?”
沈鹤之慢慢把手里的衬衫放到了床上。
他没有解释。
没有说“你误会了”,没有说“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没有说“你哥听错了”。
什么都没说。
秦野在他面前站了十秒。十秒里他的胸口起伏了两次,频率比平时快,但手是稳的。
“你不说也行。”
秦野退后一步。
“两个小时之后我上擂台。打完黑曼巴,活着走下来。然后你把'按计划处理'这五个字给我一个交代。每一个字。”
沈鹤之看着他。
秦野转身。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鹤之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轻,轻到如果走廊里有第三个人在场就会被盖个干净。
“秦野。”
秦野的脚步停了,没回头。
“那句话是三年前说的。如果今天再让我说一次,用的不会是那个词。”
秦野的后背绷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方旭已经下楼去了。秦野一个人走到楼梯口,手扶在扶手上。
口袋里的录音盒贴着大腿。
胸口的铁盒子压着肋骨。
另一个口袋里,半枚铜钱被体温焐得滚烫。
三样东西,三个声音。哥哥的、沈渊的、沈鹤之的。
每一个都在告诉他不同的版本。
但他哥说的那句话是钉子。一颗钉进颅骨的钉子,拔不出来。
“按计划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