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沈鹤之追了下来。
说“追”不太准确。沈鹤之从来不追人。他是顺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下来的，换了一半的衬衫扣子没系完，白色布料松垮垮挂在锁骨那里，腰上老周缠的纱布边角露出来一截。
“秦野。”
秦野没停。
他的脚步不算快，甚至比平时还慢了一点，因为右肩的枪伤在上楼梯的时候又被牵扯到了，骨头和肌肉之间那种钝疼让他走路时微微偏着身子。
沈鹤之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你不问清楚就走？”
“问什么？”秦野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很死，“问'按计划处理'到底是保护还是灭口？问你三年前到底在电话里跟谁说的这句话？”
“你可以问。”
“我不敢。”
秦野停了。
他在走廊正中间站住，没有回头。
一楼走廊的灯是感应灯，秦野停下之后灯开始闪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灭。秦野拍了一下墙，灯重新亮了。
“我怕我问了，你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秦野的后背对着沈鹤之，“你总是能给出合理的解释。每一次。”
沈鹤之没说话。
“我哥说你冷。”秦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你讲那句话的时候，跟谈生意一模一样。我认识你到现在，你谈生意的语气我听过。他说得对。你谈什么都是那个调子。谈钱是，谈命也是。”
“你想听的不是解释。”沈鹤之说。
“你说得对。”秦野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在灯下拉出一道硬线，“我想听的是一句话。我想听你说'那句话不是针对你的'。但你不会说。因为你不撒谎，你只会隐瞒。”
走廊里安静了。
感应灯又灭了。
黑暗中，沈鹤之的脚步声响了一下。只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秦野还有两步。
秦野听到了。
“别过来。”
沈鹤之的脚步停了。
“秦野，那通电话是三年前的事。”
“对。三年前。我哥死了三年。”秦野的嗓音里有东西在碎，但碎得很克制，像一块裂了缝的铁，还没散，但已经经不起再敲，“三年里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我打了六十七场黑拳。腰上那条刀疤是第四十二场留的，左边肋骨断过两次是第五十五场和第五十九场。我以为我是在给我哥报仇。”
他拍了一下墙。灯亮了。
秦野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充血的那种红，是眼眶边缘的皮肤烧起来的红，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烫，但水没掉下来。
沈鹤之看到他的手在抖。
两只手都在抖。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间歇性地蜷缩，像是在克制什么动作。右手攥着口袋里的东西，布料被撑得变了形。
是那半枚铜钱。
“你给我线索，给我资源，给我人手，给我保护，给我黑曼巴的膝盖数据。”秦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让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走到两个小时之后要上擂台去杀我哥的仇人。然后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听到了我哥录音里的那句话。”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时机刚刚好？”
沈鹤之的嘴唇动了一下。
“录音不是我安排的。”
“我知道。”秦野说，“录音是我哥留的。但你知道录音的内容。从我拿到铁盒子那天起，你就知道里面有这句话。你选择不告诉我。”
“你自己说的，赛前不想听影响判断的东西。”
“放屁。”
秦野骂了一声，声音不高，骂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自己会用这个词。
他深吸了口气，呼出来的时候整个胸腔都在震。
“你怕的不是影响我的判断。你怕的是我听了之后不上擂台了。你怕我掉头来找你算账，黑曼巴没人打了，你三年的布局全废了。”
沈鹤之站在原地，衬衫的领口敞着，锁骨下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缺乏真实感。
他没有否认。
秦野等了三秒。
“你看。”秦野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嘴角的弧度撑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你又不说话了。你每次不说话的时候，就是我说对了。”
沈鹤之抬起了右手。
那只受伤的手。术后一直不敢发力的右手。手指弯曲的弧度不太自然，无名指比其他几根手指僵硬一些，是旧伤留下的后遗症。
他伸向秦野。
不是去抓，不是去挡。只是伸出来，掌心朝上，像是想碰一下秦野的手臂。
秦野往后退了一步。
整个人退了一步。上半身的幅度比腿退得还快，像是被烫着了。
“别碰我。”
沈鹤之的手悬在半空中。
“我说了，别碰我。”秦野的声音哑了，“你一碰我我就会想起来。想起你给我调空调出风口，想起你在偏厅睡着了我不让方旭开灯，想起你的手很冷我蹲了一个多小时没松开。”
他退到墙边，后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然后我就会开始给你找借口。我会告诉自己，'按计划处理'也许就是'按保护计划处理'，也许只是你当时说给别人听的场面话。我会把你的每一个善意都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数，数到最后说服自己你不是坏人。”
秦野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感应灯。
“但我哥已经死了。”
灯又灭了。
黑暗中，秦野的呼吸变得很重。不是喘，是胸腔里的空气在打架，进去的和出来的撞在一起。
“你再碰我一次试试。”
沈鹤之把手收了回去。
黑暗里两个人隔着两步远，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那半枚铜钱你还留着。”沈鹤之开口了。
“这是我哥的东西。”
“你哥把另外半枚给了我。”
“那是因为他没别的选择。”秦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每个字都在磨牙缝，“就跟我一样。我到现在也没别的选择。两个小时之后我要去打黑曼巴。打完了我还得回来找你要真相。我这辈子跑不掉你了。”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秦野拍了一下墙。灯亮了。
他从墙上站直，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掌心里那半枚铜钱被汗水打湿了，铜绿色的边缘在灯下反着潮气。
他没有把铜钱还给沈鹤之，也没有扔在地上。
他把铜钱塞回了口袋。
“两个小时后我上台。你坐第二排。”秦野往走廊另一头走，“等我打完了，你欠我的交代一个字都不许少。”
他的脚步声很快，鞋底和地板的摩擦声越来越远。
感应灯在他经过之后又灭了，一盏接一盏，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往外走。
沈鹤之站在原地。
衬衫的扣子还是开着的。他低下头去系，右手的无名指不听话，在第四颗扣子上绊了两次。
他最终放弃了，拿左手去系。
系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听见楼下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摔东西的声音，是拳头砸在什么软物上的声音。
沈鹤之顺着楼梯看下去，看不到人。
方旭从楼梯口探了个头上来，脸上的表情很纠结，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秦野把一楼消防栓旁边的沙袋打烂了。”方旭小声说，“就一拳。”
沈鹤之没回答。他转身往三楼走，走了两步的时候用左手扶了一下楼梯扶手。方旭注意到，他扶的那个位置，跟秦野刚才扶的是同一个位置。
扶手的油漆被秦野的汗浸了一小块，还没干。
沈鹤之的手指碰到那片潮气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上楼，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