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是在四十分钟之后离开的。
不是从正门走的。他翻了西侧围墙,落地的时候右肩撕了一下,疼得他在墙根蹲了几秒。蹲完了站起来,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走之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录音盒塞进外套内袋里,拉链拉到头。
第二件,给方旭发了一条消息:东西在我身上,别找我。
第三件,把房间钥匙放在了走廊鞋柜上。
林秘书收到安保组报告的时候,正在三楼书房门外等沈鹤之签文件。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监控截图,秦野翻墙的动作干净利落,受着伤还能单手撑上两米四的围墙,这身手放在正常人身上已经够变态了。
她敲了两下书房的门。
“进来。”
林秘书推门进去。沈鹤之坐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摊着一份文件,但钢笔搁在文件旁边,一个字没写。
“秦野从西墙离开了。安保组问要不要追。”
“不追。”
“他身上有伤。右肩的枪伤,左手的缝合线。外面在下雨。”
沈鹤之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半枚铜钱上面。秦野留下的那半枚在秦野口袋里,桌上的这半枚是三年前秦少川亲手交给他的。
“不追。”他重复了一遍。
林秘书站了三秒,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停住。
“让阿东的车跟在两百米外。不许靠近,不许跟丢,不许让他发现。他停就停,他走就走。”
林秘书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两个小时后的比赛。”
“如期进行。”
“他走了,谁来打?”
沈鹤之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了个名。笔触很重,签名的最后一笔拖出去的时候笔尖差点戳穿纸面。
“他会去的。”
林秘书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书房里只剩下桌灯和窗户上淌下来的雨声。
沈鹤之把钢笔放下。他的右手在签字的时候又开始发僵了,无名指弯不到位,小拇指有一个角度使不上劲。他把右手放在桌面上,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背,像是在做复健训练。
五秒之后他站了起来。
桌上的文件被合上了。他从桌角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未读消息。不是秦野没发,是秦野压根没有给他发的意思。
他往门外走。
书房到走廊,走廊到楼梯,楼梯到一楼。他走得不慢也不快,衬衫的领口已经系好了,腰上的纱布被束进衬衫里看不出来,像是从来没受过伤。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到消防栓旁边的沙袋。
方旭说的是“打烂了”,但实际上不止。沙袋的外皮裂了一条口子,里面的细沙漏了一地,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秦野打完之后没有收拾,沙子上面有一个脚印。
44码。是秦野的。
沈鹤之没有让人扫。
他从一楼侧门走了出去。
外面在下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不大不小的夜雨,打在人身上不疼,但十秒之内就能把衣服浸透。西郊的夜灯很暗,路灯的光被雨水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摊成碎斑。
沈鹤之走到门廊下面。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西侧围墙。墙头的雨水顺着瓷砖往下淌,秦野翻墙时蹭掉的那块苔藓还挂在墙沿上,一半在上面一半垂下来,被雨打得直晃。
他在门廊下站了一分钟。
雨从门廊的边缘漏进来,打湿了他右边的肩膀。白色衬衫浸了水之后贴在皮肤上,颜色变深,能隐约看到下面纱布的轮廓。
方旭从大厅追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沈鹤之站在门廊下面,右半边身子被淋湿了,左半边是干的。长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背后,发尾被雨水粘成一绺一绺的。
他背对着方旭,看着西墙。
方旭站了五秒,觉得自己不应该出来。他转身要退回去。
“方旭。”
“在。”
“比赛场地的安保名单发我。”
“已经发到邮箱了。”
“秦野的备用衬衫带了没有。”
“放在后备箱里。深蓝色那件,他穿过两次。”
“给他车上再放一件白的。”
方旭应了一声,没走。他看着沈鹤之被雨浸透的右肩,嘴唇动了动。
“你想说什么说。”
“进去吧。你腰上有伤。”
沈鹤之转过身来。
方旭看到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是干的,嘴唇因为失血偏白,长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
但他注意到沈鹤之的左手握着右手手腕的姿势变了。不是之前扶着、按着的姿势,是攥着。五根手指都用了力,把右手手腕上的皮肤勒出一道红印。
那个位置的下面,是右手术后留下的旧伤。
沈鹤之没有进去。他从门廊下走出来,走到了雨里。
整个人都湿透了。
方旭往前跨了一步:“沈……”
“退下。”
方旭停住了。
沈鹤之在雨里站了大约二十秒。二十秒之后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廊下面的时候偏了一下身子,右手扶住了门框。
方旭冲上去,看到沈鹤之用左手捂着嘴。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颜色。
红的。
沈鹤之松开手,看了一眼掌心里的血,然后在衬衫下摆上随手擦了。白衬衫上多了一道暗红的痕迹。
“老周在吗?”方旭的声音变了。
“不用叫老周。”沈鹤之往大厅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拍,但姿态没有散,“给阿东打电话,确认秦野的位置。”
“秦野刚上了出租车,往北走的。”
“北边。”沈鹤之轻声重复了一下,“去学校方向。”
他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沙袋漏出的沙子还在地上没扫,他的皮鞋底踩了一层细沙。
“林秘书。”
林秘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安排三组人。第一组跟着阿东盯秦野。第二组去港区赛场提前布防。第三组……”
他停了一下。
“第三组留在宅子里不动。”
林秘书记下来。
“还有。”沈鹤之抬起头看着她,“比赛的时候,不管秦野在台上发生什么事,我的人不许上台。”
林秘书犹豫了一下:“如果他……”
“不许上台。”沈鹤之重复了一遍,“他今天要杀的那个人,替他哥哥死过的那个人,必须他自己亲手解决。谁上去帮忙就是夺了他的仇。”
林秘书应了,转身离开。
方旭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他看了看沈鹤之湿透的衬衫和贴在脸上的长发,最终还是把毛巾递了过去。
沈鹤之接过来,没有擦脸,擦了一下右手手腕上被自己攥出来的那道红印。
“方旭。”
“在。”
“去把一楼的沙子扫了。秦野踩过的那个脚印拍张照再扫。”
方旭张了张嘴,没问为什么,转身去找扫把了。
沈鹤之靠在沙发上,湿衬衫贴着后背,凉意从脊椎顺着往上爬。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半枚铜钱。
铜钱的断面朝上,氧化之后的绿锈在灯光下泛着暗光。三年了。
他伸出左手,把铜钱翻了一面。背面朝上的那一面,有一个细小的刻痕。
不是字,是一道划痕。是秦少川当年用钥匙划的,划的时候手很抖,所以线条不直。
沈鹤之的手指摁在那道划痕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今晚比赛,我要最近的座位。不是第二排。第一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第一排没有遮挡物。”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