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没有去学校。他让司机在距离港区赛场三条街的位置停了车,付了钱下来,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卷纱布。
雨小了。路面上还有积水,踩上去鞋底打滑。
秦野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矿泉水拧开灌了半瓶,然后低头检查右肩。翻墙的时候确实扯到了,缝合线没有崩开,但周围的皮肤发红发肿,渗了一层薄薄的组织液。他拿纱布在外面缠了两圈,用牙咬着一头打了个结。
手机响了。
秦野掏出来看了一眼,号码没存。
但他认识这个号码。上个月在对讲机里、在杀手的通话记录里、在学校器材室的线索里,这个号码反复出现过。
宋濂的私人手机。
秦野接了。
“小野。”
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秦野的背脊收紧了一下。
语调很温和。带着点中年男人特有的厚度,尾音往下沉,像是每个字都在嗓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大学里他听了三年的声音。宋教授在课堂上讲运动解剖学的时候也是这个调子,不急不躁,像是在跟你聊天。
“好久没给你打电话了。你还好吗?”
秦野拧上矿泉水瓶盖。
“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听说你受了不少伤。”宋濂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叹息,拿捏得恰到好处,“右肩中了一枪,左手缝了针,腰上还有刀伤。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知道爱惜自己。”
秦野没吭声。
“我今天打这个电话,是以老师的身份。”宋濂说,“不谈别的,只说一件事。你现在跟沈鹤之在一起,不安全。”
“你操的是哪门子心。”
“小野,你听我说完。”宋濂没有被激怒,声音还是那个温度,“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有些话我不说,你自己迟早也会想明白。沈鹤之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你帮他整安保部,帮他打沈鹤渊的私兵,帮他砸掉铁狗营的军火线,现在又要替他上擂台打黑曼巴。你想想,从你签那份雇佣合同到今天,你干的哪一件事不是在给他做嫁衣?”
秦野的右手攥着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出了褶皱。
“你还在那儿给我演?”
“我没有演。”宋濂的声音沉了一度,“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能不防他。你哥哥当年是怎么死的,你真的查清楚了吗?”
“是你杀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宋濂笑了一声。很轻的笑,像是在课堂上听到一个学生说了个不太聪明的答案。
“我承认,你哥的死我有责任。但如果当年不是沈鹤之在中间横插一脚,你哥根本不会走上那条路。他给你哥画了一张大饼,让你哥去查旧院大火。你哥查到最后发现自己被两边同时盯上了,两边都不放过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三年前那天晚上,你哥手里的胶卷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是交给警方,第二条是交给沈鹤之。你哥选了第二条。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野没答。
“因为沈鹤之给了他一个承诺。”宋濂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像是在给秦野留消化的时间,“沈鹤之说,只要胶卷到他手上,你的安全由他来保。你哥信了。结果呢?”
“结果你把他截杀在路上。”
“我截的是胶卷,不是人。”宋濂的声音变了,不是温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水底说话,“你哥那天晚上如果交了东西就走,我不会动他。是他自己不肯放手。他身上揣着一个备份。”
秦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备份?”
宋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换了个话题,换得很自然,像是之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提了一嘴。
“小野,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给自己洗白。我做过的事我认。但沈鹤之给你看的那些证据、那些线索、那些名单,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一条都刚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秦野抓着矿泉水瓶的手没动。
“他在喂你。”宋濂说,“他一口一口地喂,喂到你觉得只有他能帮你查真相,只有他能带你找到我。等你把所有的依赖都放在他身上的时候,你就跑不掉了。”
“我从来没依赖过谁。”
“那你为什么还在他的宅子里住?”
秦野没回答。
宋濂等了五秒,又笑了一声。
“算了,不逼你。你是我带过最犟的学生,从大一到现在没变过。我今天打这个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一句:你打完黑曼巴之后,如果还活着,别急着回沈鹤之那边。先想一想。”
“想什么?”
“想一想'按计划处理'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宋濂知道录音的内容。
这不奇怪。宋濂的情报网遍布整个夜城,秦野进杂物间听录音的事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但他知道录音里具体说了哪句话,这意味着两个可能。
第一个可能:他在秦少川录音之前或之后接触过录音内容。
第二个可能:他就是那通电话的另一端。
“沈鹤之那句话,你听的版本和你哥听的版本不一定一样。”宋濂说,“你哥听到的是'按计划处理'。但你有没有想过,这通电话可能不是打给我的?”
秦野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
不是被拨通了,是被拨乱了。
“你别跟我玩这套。”秦野的声音沉下来,“你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下套。我哥就是因为信了你太多话才死的。”
“你哥死的原因不是因为信了我。”宋濂说,“是因为他在最后一刻动摇了。他本来已经决定把所有东西都交出来,走安全路线离开夜城。但他在最后一晚听到了沈鹤之的那通电话,于是他改主意了。他觉得沈鹤之也靠不住。他选择一个人扛。一个人扛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秦野咬了一下后槽牙。
“我不是我哥。”
“对,你不是。你比他能打。”宋濂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调子,“所以我才打这个电话。你值得一个更清楚的判断。打完黑曼巴之后,你想找我谈,我随时恭候。”
电话挂了。
秦野拿着手机坐在便利店台阶上,雨几乎停了,空气里有水泥地蒸出来的潮气。
他把通话记录往上翻了一下,看了看宋濂刚才说话的时间线。
四分十二秒的通话。
秦野从头回放了一遍宋濂的每一句话。不是回忆内容,是回忆节奏。他在部队的时候接受过反审讯训练,教官告诉他:说谎的人语速会变化,但高手的语速不会。高手变的是停顿。
宋濂在“你有没有想过,这通电话可能不是打给我的”这句话之前,停了一下。
不到一秒。正常人的说话间隙。放在别人身上不会注意到。
但秦野想起了一个细节。
哥哥的录音里,在说“他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之前,也有一个停顿。那个停顿比正常长了大约半秒。
磁带的底噪在那半秒里变过一次。
变化很小。就好像是录音的时候,有人按了一下暂停键,又松开了。
秦野之前听的时候没在意。因为那盘磁带本来就老化了,嘶嘶声断断续续很正常。但如果那不是老化造成的呢?
如果那半秒的停顿,是有人在录音之后,对磁带做过拼接呢?
秦野把矿泉水瓶扔进了垃圾桶,站起来。
他没有往赛场走。他掏出手机,给苏冉发了一条消息。
“你能还原磁带的音轨波形吗?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段录音里有没有被剪辑过的痕迹。”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录音最后三十秒。重点听底噪的变化。”
苏冉回得很快:“你把带子给我,我今晚能出结果。”
秦野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比赛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往港区赛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雨后的街道空荡荡的。没有人跟着他。
但他知道两百米外有一辆车,车里坐着一个叫阿东的人。那是沈鹤之安排的。
他没有甩掉那辆车。
不是甩不掉,是他选择不甩。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枚铜钱,翻到正面看了看。铜钱的断面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断口处的锈迹被汗水浸软了一点。
宋濂说“这通电话可能不是打给我的”。
他哥在录音里说“他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
但如果录音被动过手脚,“他”到底是谁?“挂电话”挂的是谁的电话?“按计划处理”到底是对谁说的?
秦野把铜钱放回口袋,拉好拉链。
他抬脚往赛场走。走了十步之后,呼吸的节奏变了。不是紊乱,是主动调整过的频率。吸四拍,呼四拍。这是他上擂台前的习惯。
一个小时之后,他要面对杀害他哥哥的人。
在那之前,他需要把脑子里所有的杂音都关掉。
沈鹤之的话、宋濂的话、哥哥的录音、那半秒的停顿。全部。
他走到赛场外围铁栅栏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方旭发的消息。
“白色衬衫放在后备箱了。老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方旭回了四个字:“打完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