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场后巷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光线发黄,照出地上一摊血。
秦野靠在消防栓旁边,右肩的绷带换过了,但左手小臂上新添了一道四公分长的口子,是黑曼巴临死前用指甲划的。那家伙的指甲被打磨过,硬得跟刀片没两样。
方旭蹲在他面前换药,嘴上没闲着。
“二十七秒。你之前说三十秒以内,结果是二十七秒。”
“二十九。”秦野纠正他,“前两秒他还没站稳,不算。”
方旭白了他一眼,把胶带撕了一截贴上去。“沈总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秦野没回答。
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三次,都是苏冉打来的。他没接。不是不想接,是手上沾着碘伏,滑。
方旭帮他擦了手,秦野拿过手机,回拨了苏冉的号。
响了一声就通了。
“秦野哥,你终于接了!”苏冉的声音急得发抖,“那盘磁带我跑了两遍波形图。”
“说结果。”
“你让我重点听的最后三十秒,底噪确实有问题。”苏冉的键盘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噼里啪啦的,“磁带老化的底噪是均匀的,频率波动不超过零点三个分贝。但在倒数第十二秒的位置,底噪突然跳了一下,幅度是零点七。”
“被剪过?”
“不好下定论。”苏冉斟酌了两秒,“可能是剪辑,也可能是录音当时有人碰了一下机器。但我没法排除任何一种。”
秦野用牙咬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你说两遍,第二遍听出什么了?”
苏冉顿了一下。
“秦野哥,你那盘带子在自动停机之后,还有一段。”
“什么意思?”
“录音机的卡槽弹出的时候有一声'咔嗒',对吧?正常来说到这里磁带就放完了。但我把波形图拉到最后,发现'咔嗒'之后还有大概六秒钟的音频。”
秦野把水瓶放下了。
“这六秒不是底噪。有内容。但声音非常小,正常播放根本听不出来,我是把音量拉到最大、再做了三次降噪处理之后才勉强听清的。”
“是什么?”
苏冉的声音变了。不是害怕,是困惑。
“是一段旋律。哼唱的。没有歌词,只有调子。你哥的声音。”
秦野的手攥住了矿泉水瓶。
“什么旋律?”
苏冉哼了几个音。
手机贴着秦野的耳朵,巷子里安静得只剩路灯的电流声。苏冉哼出来的那几个音,秦野从第二个音开始就认出来了。
一闪一闪亮晶晶。
小星星。
他没有动。坐在消防栓旁边,后背靠着冰凉的铁皮,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咔咔响。
方旭蹲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没敢出声。
“苏冉。”秦野的嗓子发干,“你确定是这个调子?”
“我放了五遍,每一遍都一样。就是小星星。你哥在录音结尾哼了一小段,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秦野闭了一下眼。
他想起那个加密文件夹的名字,想起沈鹤之说过的那句话,想起账户备注里那行字。
小星星唱完了。
“苏冉,你把这六秒的波形图单独切出来,存好。我回头来拿。”
“好。秦野哥,还有一件事。”
“说。”
“你哥哼的那段旋律,收尾的最后一个音不太对。正常的小星星最后应该落在'Do'上,但你哥唱的落在了'Re'上,高了一个音。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故意的。”
秦野把手机拿离耳朵,看了一眼通话时长。四分二十秒。
“有可能是故意的。”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秦野在地上坐了大约半分钟。方旭识趣地退到三米外去打电话汇报。
秦野从内袋里摸出那张照片。
沈渊给的照片。背面有“安平路17号”的压痕。十五年前旧院的地址。
小星星。
他哥在录音最后哼的小星星。
“小星星唱完了”是情报暗语,意思是线索断了、需要接手。但他哥在录音末尾偏偏又哼了一遍小星星,而且故意改了最后一个音。
改了一个音。
“Re”。
秦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线谱。他不识谱,但小时候在旧院里学过一首歌,院长教的。每个音对应一个数字。Do是1,Re是2,Mi是3。
“Re”就是“2”。
安平路17号。
17加2。
秦野站起来了。
“方旭。”
方旭挂了电话跑过来。“怎么了?”
“安平路19号是什么?”
方旭愣了一下。“你等等,我查。”他掏出手机翻了两分钟,“安平路19号,南区旧址,原来是一栋两层的砖房,登记用途是'儿童福利附属楼'。三年前随旧院一起拆了,现在是空地。”
“儿童福利附属楼。”秦野重复了一遍。
“对。跟17号挨着的。地图上显示现在被同一块施工挡板围起来了。”
秦野把照片收起来,放进内袋拉上拉链。
“方旭,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沈鹤之当年给我哥的那个安全路线,出口在什么位置?”
方旭的表情变了。“这个我不清楚,得问沈总。”
“你不清楚,还是不能说?”
方旭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秦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了,不为难你。帮我准备一个包,装手电筒、开锁工具、绷带和两瓶水。放在西门那辆面包车上。”
“你要去哪?”
“安平路。”
“现在?你刚打完比赛,身上七八处伤,老周说……”
“老周的话我下回听。”秦野活动了一下左手腕,骨头响了两声,“今晚必须去。”
方旭站在原地,两只脚钉在地上。
“沈总那边怎么说?”
“不用说。”秦野从他身边走过去,“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方旭追了两步。“秦野,他让你打完回来。”
秦野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巷子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后巷里还飘着血腥味,是他自己的血,也是黑曼巴的。
“替我带句话。”秦野没回头,“告诉他,擂台上的账结了。剩下的账,等我查完再算。”
他走了。
方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机在手里握了十秒,最终还是拨通了沈鹤之的号码。
“沈总,秦野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去哪?”
“安平路。他让我准备了一个包。”
又是三秒的沉默。
“包给他。人不用跟。”
方旭张了一下嘴。“可是……”
“方旭。”沈鹤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带着点气音,“他今晚杀了替他哥偿命的人。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电话挂了。
方旭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月亮被盖得严严实实。
他把包送到了西门面包车上。
二十分钟后,秦野拿走了包,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的时候,方旭看到秦野的右手里攥着半枚铜钱。
车开出去了。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两个红点,越来越小。
方旭的手机又响了。是苏冉。
“方旭哥,秦野哥让我查的波形图有新发现。那段小星星的旋律,背景里混着一个极微弱的环境音。我滤掉所有人声之后,提取出来了。”
“什么环境音?”
“铁门铰链转动的声音。很旧的那种铰链,带锈的。你跟秦野哥说一声,他哥录这段的时候,就站在一扇老铁门旁边。”
方旭看着秦野消失的方向,把这条消息原封不动转发了出去。
三分钟后,秦野回了一个字: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