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秦野推着轮椅上的沈鹤之走出了医院。
沈鹤之的腿还不能完全支撑体重,需要进一步的康复。但医生说了,如果有秦野在,康复的效率会比在医院快得多。
“你要去哪儿?”沈鹤之问。
“南方,有一栋小房子,”秦野说,“海边的。方旭早就给我买好了。”
“用什么钱?”
“我的,”秦野回答,“黑拳赚的。都存着呢。”
沈鹤之转身看他。
秦野在停车场租了一辆二手越野车。他把轮椅放进后备箱,小心地把沈鹤之抱进副驾驶座。
“小心点,你的内脏还在恢复,”秦野系好了安全带,“别乱动。”
“你这样对待一个前财阀显然不太礼貌,”沈鹤之试图开玩笑。
“礼貌是给陌生人的。你不是,”秦野启动了引擎。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车载电台里放出了一首童谣。《小星星》。但这个版本是人唱的,很走调,带着沙哑的嗓音。
那是秦野录下来的。他有时候找不到词来表达什么,就直接哼这个曲子。
沈鹤之的头转向车窗,看着城市在身后渐渐缩小。
“后悔吗?”秦野问。
“后悔什么?”
“失去一切。”
“没有失去一切,”沈鹤之说,“我得到了一个比所有东西加一起都值钱的东西。”
秦野的嘴角有点动作。他没有看沈鹤之,眼睛专注在路上。
“别说这种话,容易肉麻,”秦野说。
沈鹤之笑了。那是一个真实的、不再带着任何城府的笑。
他的手伸过去,搭在了秦野的腿上。
秦野没有移开,反而按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就这样交叠在一起,伴随着车的颠簸而轻轻摇晃。
车子开了一整天。天色渐晚时,海风开始吹进车窗。
秦野在一个小城镇下了高速。街道很安静,两边是老旧的房子和小店铺。他穿过这些房子,朝着海的方向开去。
最后停在了一栋白色的小木屋前。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周围有一片空地,远处就是大海。夕阳把天际线染成了金黄色。
秦野把沈鹤之抱下车,扶进屋子里。
屋子里有一张很大的床,还有厨房和卫生间。墙上贴着风景画,都是海边的景色。
“你买得?”沈鹤之看了一圈。
“找人帮我布置的,”秦野说,“怎么样?”
“很好,”沈鹤之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我们就在这儿吗?”
“一段时间,”秦野说,“等你的腿能走路了,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或者就一直待在这儿。随你的意。”
沈鹤之转过身。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眼神也柔和了很多。这个曾经的财阀掌权人,现在就像一个新生儿一样,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可能获得。
“我有点饿了,”沈鹤之说。
秦野在厨房里找到了食材。他做的东西不太好吃,但上菜时特意在面条里加了三个荷包蛋。
沈鹤之看着这碗面,眼眶有点红。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加蛋的面条是最贵的食物。他那时候说,值一条命,”沈鹤之的嗓子有点哑,“我没有答他。现在我想答了。”
秦野坐在他对面。
“现在答?”秦野问。
“确实值一条命,”沈鹤之端起碗,“我愿意用我的命来交换每一碗你亲手给我的面条。”
秦野突然起身,绕过餐桌走到沈鹤之身边。他俯身,用力咬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别说死不死的话,听到没有?你的命是我的,我说什么时候结束才能结束。”秦野的嗓子很低,“现在乖乖吃东西,吃完我们去睡觉。”
沈鹤之的肩膀上被咬出了齿印。
他吃完了整碗面。
夜晚降临后,秦野把沈鹤之抱上了床。他没有松手,反而整个人都压在对方身上,用最直白的方式诠释着什么叫占有。
沈鹤之的手指在秦野赤裸的后背上轻轻划过,感受着那些刀疤和淤青。每一道伤痕都代表一段生死时刻。
“谢谢你活下来,”沈鹤之在他耳边轻声说。
“这不是谢谢能说的事,”秦野回答。
他用嘴唇封住了沈鹤之想要说的下一句话。这个吻远比医院里那个深得多,承载了太多东西——三年的骗局、一场场死局、无数次的背叛与救赎。
窗外的海浪声一浪一浪地拍打着沙滩。
晨曦中,秦野推着轮椅上的沈鹤之来到了南山公墓。
秦少川的墓碑在一个背阳的位置。墓碑前已经有人打扫过了,很干净。
秦野走到墓碑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拼合完整的铜钱。上面的乌鸦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把铜钱深深嵌进了泥土里。
“哥,都处理好了,”秦野蹲下来,轻声说,“那个幸存者被救了,那些死人有了交代,那个杀手也有了救赎。你交代的任务,我完成了。”
秦野停顿了一下。
“还有,我把他拉回来了。就像你说的,”秦野的嗓子有点不稳,“我把鹤之从地狱里拽回了人间。”
风吹过公墓,吹动了周围的白鸽花。这种花在南方很常见,开得特别茂盛,每年这个季节就会漫天飞舞。
沈鹤之坐在轮椅上,看着秦野跪在墓碑前的模样。
那个野性难驯的狂犬,现在为了一份承诺而甘心跪地。
秦野转过身,把沈鹤之的轮椅推到了墓碑前。
“见个面,”秦野说,“他是秦少川,这是他弟弟秦野。你们早该认识。”
沈鹤之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你就是那个在火堆里唱《小星星》的孩子,”沈鹤之轻声说,“谢谢你。”
秦野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样在白鸽花漫天飞舞中,陪着埋在地下的那些记忆。
下午时分,秦野的二手越野车开上了沿海公路。收音机里还在重复播放那首走调的《小星星》。
沈鹤之的头靠在车窗上,眼睛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风景。
“以后呢?”沈鹤之问。
“以后就这样活着,”秦野说,“你负责被我圈养,我负责养活你。简单不?”
“听起来不太体面,”沈鹤之说。
“对啊,但这就是人间的样子,”秦野说,“没有什么体面,就是活着。”
沈鹤之突然笑了。
“我好像忽然理解了你哥为什么要把你推到我面前了,”沈鹤之说,“因为这个世界需要有人去打破所有的规则和虚伪。而你就是为了这个而生的。”
秦野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按住了沈鹤之的手。
“那是我后来才学会的。一开始我只想活下来,然后我学会了杀人,再后来我学会了相信某个人,”秦野说,“现在我想学会怎么在人间活得像个人。你要陪我吗?”
沈鹤之的指尖在秦野的掌心按压了一下。
那是一个清晰的、真实的触觉。
痛觉迟钝症彻底消失了。他能感受到每一个拥抱,每一次接触。而那些感知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海浪声在远方,夕阳在天际线上慢慢沉没。
车子继续往前开,驶向那栋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屋。
烟火气十足的人间,正在敞开大门。
等待那只曾经的野狗。
和那个终于放下一切的神明。
一起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