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悬浮车的声音从雾里掠过去，又很快远了。
诊所里只剩下监测仪断断续续的滴声。
林栖把直播屏压低，确认镜头只拍得到自己的手和检查台边缘，不会露出小雪豹腹部的伤。他不清楚星网规则，也不知道刚才那串“军部封存编号”会招来什么麻烦，但他知道，如果继续让一群陌生人在弹幕里吵，小雪豹今晚一定撑不过去。
体温还在四十一度以上。
他把温水换了一盆，继续擦脚垫、腹股沟和耳后。小雪豹的毛很厚，湿毛贴在皮肤上，显得身体更小。它偶尔抽一下，喉咙里溢出短促的气音，像是想咆哮，却没有力气。
林栖见过很多动物疼得发狠的样子。
它们不会说话，只能用牙、爪子和发抖表达抗拒。比起那些安静到一动不动的病患，他宁愿它还能挣扎。
“小圆，营养液成分表调出来。”
小圆球把投影挪到他手边。
林栖快速扫过。星际营养液的成分复杂，但基础电解质比例和葡萄糖含量还算清楚。浓度偏高，不能直接喂。小雪豹现在吞咽反射弱，强灌有呛咳风险。
“有注射用补液吗？”
“有低配版皮下补液包。”小圆顿了顿，“原主购入时备注为，高端兽形伴侣护理后保湿水光套餐附赠耗材。”
林栖：“……”
他从柜子里翻出补液包，检查封口和日期，还能用。
弹幕还在跳。
【不是吧，他真要治？】
【这手法看起来不像美容护理师。】
【我在中央疗养院实习，退化兽人高热不能这么处理，应该先上镇静舱。】
【楼上别装，镇静舱是给狂躁期用的，这只都快烧没了。】
【主播说句话啊，死了算谁的？】
林栖没有看。
他用剃毛器小心剃开小雪豹肩胛后方一小块湿毛，消毒，进针。补液速度不能快，他调到最低档，又用手背试了试液体温度。
小雪豹在针尖刺入时猛地抽了一下，爪子本能弹出，划过林栖手腕。
一道细红立刻浮出来。
弹幕瞬间刷满。
【污染体抓伤！】
【完了完了，主播快去隔离！】
【叫你别碰吧！】
林栖只低头看了一眼。
伤口浅，不深。比起猫科动物惊恐时真正的反击，这一下更像是烧迷糊了以后条件反射。
他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按住小雪豹后颈旁边的毛，避开颈椎，声音比刚才更低。
“没事，疼一下就好。”
小雪豹的爪尖僵在半空。
过了两秒，它慢慢收回去。
林栖把手腕上的血擦掉，继续固定针头。
这个动作不知道戳中了直播间什么点。原本骂他不专业的弹幕短暂停了一会儿，开始有人小心翼翼问：
【它是不是听懂了？】
【退化兽人保留人类意识吗？】
【看等级。严重污染会混乱，有些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可它刚才真的把爪子收回去了。】
林栖终于抽空看了眼弹幕。
“能不能听懂，不影响你们说话小声点。”
弹幕静了一瞬。
【他凶我。】
【他居然凶星网。】
【别吵了别吵了，让医生治。】
【他不是医生，他招牌写的是护理诊所。】
林栖没纠正。
在这个世界，他确实还不是医生。没有执照，没有身份，没有能证明自己过往经验的证件。可病患躺在面前的时候，人总得先做点什么。
补液开始后，小雪豹的呼吸仍然乱，但黏膜颜色比刚才稍微好了一点。
林栖松了半口气，开始处理外伤。
前肢擦伤不深，却被拖拽物反复磨过，混着细小金属粉尘。他用镊子一点点清出来。小雪豹疼得耳朵发颤，身体几次想蜷缩，都被他用温毛巾轻轻挡住。
“忍一下。”林栖说，“脏东西留在里面会发炎。”
他话音刚落，急救箱里忽然传来细小的提示音。
箱底有个被血蹭脏的黑色环扣，像项圈残片。林栖把它拿出来，擦掉表面污渍，屏幕亮起一行残缺文字。
【LX-01】
【转运目的地：中央军部第九疗养院】
【状态：押送中断】
【处置建议：回收。】
回收。
林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眉心一点点皱起来。
医疗记录里不会用“回收”称呼病患。
弹幕显然也看见了。
【LX？这个编号好眼熟。】
【中央军部第九疗养院不是只收高阶兽化军官吗？】
【押送中断是什么意思？有人劫车？】
【主播别治了，把它交出去吧，这已经不是你能管的事了。】
林栖把残片放进证物袋。
“我现在能管的事只有一件。”他换了块棉片，“把它体温降下来。”
小圆球在旁边小声提醒：“店长，您的发言可能被平台判定为非法收容军部资产。”
“那就等平台判。”
“如果罚款，本店无力承担。”
林栖抬眼看它。
小圆球立刻把豆豆眼转开：“但是我已为您保存原始直播录像，以便后续举证。根据星际基础医疗法，任何生命体在濒危状态下享有最低限度救助权。”
林栖笑了一下。
“谢谢。”
小圆球投影亮了亮，像是第一次被人认真感谢，有点不知所措，原地转了半圈。
后半夜，直播间人数涨到了两万。
很多人是来看热闹的，也有人开始认真记录小雪豹的体征变化。林栖每隔十分钟测一次体温，补液、降温、观察呼吸。没有昂贵仪器，他只能靠最基础的检查和经验。
四十一点三。
四十点九。
四十点六。
凌晨时，窗外雾气退了一点，星港露出一道苍白的天光。
小雪豹终于不再剧烈发抖。
它的呼吸仍然虚弱，但比刚送来时平稳了许多。林栖换掉最后一块温毛巾，靠在检查台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浸湿。
他想去倒水，袖口却忽然被什么轻轻勾住。
林栖低头。
小雪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眼睛只睁开很窄一线。那双眼睛是极浅的银色，像雪原深处反出的冷光。它没有力气抬头，只用一只前爪勾着他的袖口，爪尖收得很小，没有刺进布料。
林栖弯下腰。
“醒了？”
小雪豹看着他。
那一眼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只迷糊的小兽。
林栖忽然有种错觉。
好像这双眼睛背后，有一个极冷、极疲惫的人，正隔着一层混乱的病痛看他。
直播间弹幕不知何时停了几秒。
随后飘过一行很轻的字。
【它在抓他的袖子。】
林栖把手指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小雪豹的爪背。
“不走。”他说，“我去拿水。”
小雪豹看了他片刻，像是听懂了，慢慢松开爪子。
他去倒水前，先把手写病历夹在检查台边。
小圆球不太理解：“店长，电子记录已经保存。手写病历效率较低，且本店纸张库存仅剩十二页。”
“电子记录可以被删。”林栖拧开饮水袋，“纸至少会留下笔迹和时间。”
小圆球安静了一下。
它大概只是一个老旧店务系统，数据库里没有“有人会篡改病历”这种小店经营风险。但它很快调暗了直播屏亮度，又把录像备份进三个不同位置。
“已为您新增本地离线备份。”小圆说，“虽然本店硬盘也很旧，但它目前还没有背叛人类的迹象。”
林栖被它逗得笑了一下。
这点笑意很快又淡下去。他重新检查小雪豹后颈那枚旧针孔。针孔周围的肿胀并不像普通注射反应，更像是曾经植入过什么东西，又被仓促拔除。皮下有极细微的硬结，按压时小雪豹眼睫颤了一下，却没有躲。
林栖在病历上补了一行：后颈旧针孔，疑似外来装置移除痕迹。
写完，他把笔盖扣好。
星网平台的审核提示也在这时弹出。
【本直播涉及高危医疗事件，请主播确认是否继续公开。继续公开可能触发平台审查。】
小圆球小心翼翼地问：“店长，要不要转为私密？”
林栖看着检查台上那只刚刚松开他袖口的小雪豹。
如果转为私密，麻烦也许会少很多。没有弹幕质疑，没有围观，也不会有越来越多人猜测它的身份。可同样，也不会有人看见它是怎么被丢到这里、又是怎么被救回一口气。
在一个会把病患写成“回收”的系统里，看见本身就是保护。
“继续公开。”林栖说，“镜头避开伤口和编号，病历我手写，录像你备份。我们不卖惨，也不遮掩。”
小圆球用力亮了一下：“收到。”
就在这时，诊所外传来敲门声。
三下。
很规矩，也很冷。
林栖这才低头处理自己手腕上的抓痕。
伤口很浅，用消毒棉一擦就不再出血。可小雪豹一直看着他的手，银色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僵硬，像是还记得那一下是自己抓出来的。
“没事。”林栖把手腕转给它看，“你要是真想伤人，我这只手现在就不能用了。”
小雪豹没有出声，只把爪子往恒温垫下藏了藏。
林栖看见了，没有拆穿。他给伤口贴上敷贴，又顺手把小雪豹爪尖检查了一遍。爪缝里有干涸血迹，不全是他的，更像从逃离时一路磨出来的。
病历上又多了一行：四爪磨损，疑似长距离逃逸或拖拽。
小圆球的投影刷地变红。
“店长，门外检测到星港治安署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