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署的人进门时，林栖刚把小雪豹转移到恒温垫上。
第七码头的治安员穿深灰制服，肩章磨得发白，显然不是什么核心城区的精锐。他们一共来了两个人，一个年纪稍长，一个年轻些。年轻的那个刚踏进门，就被诊所里混着血腥味、消毒剂和潮湿兽毛的气味逼得皱了皱鼻子。
年长治安员没有急着开口。
他的目光先落在检查台上，又扫过直播屏，最后停在林栖手腕那道浅浅的抓痕上。
“你就是店主？”
“林栖。”
“有人举报你非法收容高危污染体，且无证开展医疗行为。”
林栖把用过的棉片封进废弃物盒，才抬头看他。
“举报人有没有顺便告诉你，它被遗弃在我门口时已经濒危？”
年轻治安员想说话，被年长的抬手拦住。
“直播录像我们看了。”年长治安员说，“按照基础医疗法，濒危救助可以豁免部分流程。但这只退化兽人涉及军部编号，我们需要确认现场情况。”
这话说得比弹幕温和很多。
林栖让开半步。
“可以看，不要碰。它刚退热，精神力状态不稳定。”
年轻治安员眉头皱得更紧：“你一个护理店老板，怎么判断精神力状态？”
林栖看他一眼。
“它刚才听见你声音后，呼吸频率从每分钟三十四次升到四十二次，尾尖收紧，耳后肌肉抽动。你如果再往前一步，它会应激。”
年轻治安员下意识停住脚。
年长治安员看向检查台。
小雪豹趴在恒温垫上，眼睛半睁，呼吸确实比刚才急了些。它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前爪往身下藏，像是在忍耐什么。
林栖重新把手搭到恒温垫边缘，没碰它，只让它能看见自己的手。
“没事。”他说。
小雪豹的耳朵动了动，呼吸慢慢缓下来。
年长治安员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缓了些：“我姓陈。按流程，我们需要把它转交给第九疗养院。”
“转交可以。”林栖说，“带转运舱、随行医师、病情交接单来。我会写当前体征和处理记录。”
陈警官愣了一下。
年轻治安员忍不住道：“你还提条件？”
“这不是条件，是转诊流程。”林栖把扫描仪记录调出来，“高热刚退、脱水未纠正、外伤未完全清创，精神力污染等级未知。现在拿普通约束箱带走，路上出事谁负责？”
年轻治安员被堵住。
直播间已经乐疯了。
【哈哈哈哈转诊流程，主播好刚。】
【治安署小哥：我只是来执法，为什么开始上课。】
【但他说得对啊，退化兽人转运本来要医疗舱。】
【第七码头哪来的医疗舱，能派两个人过来都不错了。】
陈警官显然也知道第七码头的条件。他看了一眼身后，叹了口气：“我向上申请。申请期间，你不能关闭定位，也不能转移它。”
“可以。”
“直播也别关。”陈警官说，“对你是麻烦，对它是保护。”
林栖动作微顿。
陈警官没有解释太多，只补了一句：“至少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它是活着进了你的诊所。”
他说完，带着年轻治安员离开。
门一关，小圆球立刻滚到林栖脚边：“店长，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十二万。本店星网关注数从零增长至四万七千，另有十七条商务合作请求，其中十六条为诈骗。”
林栖揉了揉眉心：“剩下一条呢？”
“卖假药的。”
“全拉黑。”
小圆球欢快地“叮”了一声。
林栖刚想坐下，门外又响起急促拍门声。
这次不是治安署那种克制的三下，而是慌慌张张一连串。
“有人吗？林店长在吗？求你看看它，它快喘不上气了！”
林栖打开门，一个红发姑娘抱着只巴掌大的小兽冲进来。她年纪不大，穿着快递员制服，膝盖上还有摔出来的灰。怀里的小兽像狐狸又像猫，尾巴蓬松，耳朵尖尖，嘴边沾着泡沫。
小圆球尽职尽责弹出提示：“星沙狸，低阶伴侣兽，常见于第七星区沙地。”
姑娘急得眼圈通红：“我叫米娅，就住隔壁仓库。它刚才偷吃了包装泡沫，然后就这样了。我知道你这儿不是宠物医院，可星港医院排不上号，我刚刚看直播，你、你能救那只雪豹，能不能也看看它？”
直播间瞬间分成两派。
【别接了吧，主播自己都一堆麻烦。】
【这是普通伴侣兽，可以治！正好看他是不是真有本事。】
【星沙狸误食泡沫很常见，拖久了会窒息。】
林栖已经接过小兽。
他把星沙狸放到另一张小检查台上，先检查口腔。泡沫碎片黏在舌根附近，刺激得它不断流涎，喉部有轻微阻塞。情况不算最糟，但主人越慌，越容易让小兽挣扎误吸。
“米娅，站它看得见的位置，别哭，叫它名字。”
“它叫土豆。”米娅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土豆，看我，别怕。”
林栖让小圆调出照明，固定头部，用镊子一点点清理可见异物，又让米娅按他说的节奏轻轻抚摸星沙狸背部。
星沙狸挣扎了几下，很快被安抚住。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等最后一小块泡沫被取出来，星沙狸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随后大口喘气，尾巴虚弱地晃了晃。
米娅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土豆！”
林栖把星沙狸递给她前，又检查了一遍口腔和呼吸。
“今天禁食四小时，之后少量流食。二十四小时内注意呕吐、咳嗽、精神差，如果有就立刻送医院。包装泡沫收好，它既然吃过一次，很可能还会吃第二次。”
米娅抱着土豆连连点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忽然又想起什么，手忙脚乱摸口袋。
“我现在钱不多，但我可以先付一点，剩下的明天送快递拿了工资补上。”
林栖看向小圆。
小圆球立刻投影出收费建议：“紧急口腔异物处理，参考价三百星币。本店目前急需现金流。”
米娅脸白了白。
林栖说：“收五十。剩下二百五折成兼职，明天开始你有空的话，帮我打扫诊所和整理直播消息。”
米娅愣住：“啊？”
“你刚才说你住隔壁？”
“对，我跑星港快递，上午比较空。”
“那就这么定。”
小圆球的豆豆眼慢慢转向林栖，像是想谴责他不顾财务状况，又想到诊所确实需要人，最后默默把收费单改成五十星币。
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
【五十？他真的不想赚钱。】
【但他招了个助理。】
【这个店长好怪，又穷又讲究。】
【关注了，想看破诊所怎么活到明天。】
林栖没理弹幕，重新回到小雪豹身边。
也许是被刚才的动静吵醒，小雪豹已经睁开眼。它趴在恒温垫上，银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他，视线又冷又清，完全不像刚退烧的幼态兽形。
林栖低头看它：“吵到你了？”
小雪豹没有声音，只把尾巴往身侧收了收。
林栖把一只干净的小碗放到它面前，里面是稀释过的温热营养液。
“能自己舔吗？”
小雪豹看了一眼碗，没有动。
林栖等了半分钟，见它确实没有进食意愿，只好用小针筒抽了少量，抵到它唇边。
“不喜欢也得吃一点。你现在没有挑食资格。”
小雪豹的耳尖压低，像是不太满意这个评价。
但它还是张开嘴，慢慢吞了。
林栖喂得很慢，每次只给一点。喂到第三次时，小雪豹忽然偏头，避开针筒，目光落在门外。
诊所玻璃门上映出一道很淡的影子。
有人站在雾里，似乎已经看了很久。
林栖刚抬头，那道人影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墙上的老旧扫描仪忽然自己亮起，像是被某种外部权限远程唤醒。
屏幕上跳出新的红色警报。
【精神力波动异常。】
【检测到高阶指令残留。】
【声纹记录：别碰他。】
弹幕里也有人意识到不对，开始刷屏让他报警。
林栖没有立刻动。他把直播间延迟调高，又让米娅把诊所前后门的机械锁都检查一遍。米娅抱着土豆跑了一圈，回来时气还没喘匀：“后门锁是坏的，但我拿货架堵上了。”
小圆球补充：“准确说，是濒临报废。但现在被一箱廉价营养剂有效阻挡。”
林栖点头：“很好。廉价营养剂终于发挥了作用。”
紧张的气氛被这句话松开一点。
小雪豹却没有放松。它盯着玻璃门，尾巴尖贴着恒温垫，像在等某个迟早会回来的人。
林栖看着最后三个字，后背慢慢绷紧。
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去查门口监控。
监控画质很差，雾气把画面糊成一片，只有那道离开的影子在最后两帧里留下半个肩膀。那人穿着灰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手腕处有一枚细窄的黑环。林栖把画面定格，放大，黑环上有一瞬间反出银光。
小圆球检索失败：“未能识别身份。对方使用了低阶反追踪涂层，价格约为本店当前负债的三倍。”
“这么贵？”米娅下意识说。
林栖把监控片段另存：“那就说明他不是普通看热闹的人。”
小雪豹的尾尖轻轻扫了一下恒温垫，像是对这个判断表示认可。
刚才诊所里，没有任何人说过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