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中断了。
不是暂停,不是技术调整,是被迫中断。
金色幼鹰的画面出现在直播间后台的同时,星网弹幕彻底失控。哪怕平台限速,求救、报警、定位、查IP的消息仍然一层层叠上来。
米娅脸都白了:“它还活着吗?”
林栖盯着画面。
幼鹰胸口起伏很弱,喙尖微张,翅膀根部有明显勒痕。透明箱右上角有温湿度显示,温度偏低。倒计时不是炸弹,更像低温舱供氧剩余时间。
“活着。”林栖说,“但时间很紧。”
祁临已经在调兵:“视频来源?”
小圆球飞快检索:“经过三次跳转,最后信号落点仍在第七码头。但画面中背景声有潮汐回响,不在诊所内。”
林栖问:“第七码头附近有冷链仓库吗?”
米娅立刻抬头:“有!旧C区全是冷链仓,很多废弃了。潮声最大的是靠海那排。”
祁临转身就走。
林栖跟上。
秦越白一把拉住他:“你不能去。”
“我知道怎么判断它能不能移动。”
“那边可能是陷阱。”
“所以军部去抓人,我去救病患。”林栖看着他,“秦主任,二十分钟后,它会缺氧。”
秦越白的手僵住。
几秒后,他松开林栖,转身拿起急救箱。
“我也去。”
林栖有些意外。
秦越白脸色依旧不好:“你没有星际药物权限。”
这个理由很秦越白。
但足够了。
米娅也想跟,被林栖按回椅子。
“你留在这里。”
“我认识旧C区路!”
“所以你在这里给祁副官的人指路。”林栖把终端塞给她,“把冷链仓地图、废弃仓编号、哪条路能绕监控,都发给他们。你比我们熟。”
米娅怔了一下,立刻用力点头。
她不是不能上前线的人。
她只是这一次的位置在屏幕前。
小圆球很快接入地图,投影出一片密密麻麻的仓库编号:“C-13、C-15、C-17均靠海,其中C-13两年前废弃,供电记录却在十分钟前出现波动。”
祁临看了林栖一眼。
林栖说:“去C-13。”
这个判断说出口后,所有人的动作都快了一拍。
祁临把旧C区仓库图放大到整面车窗,军士标出三条进入路线,一条正面封堵,一条从海堤绕后,还有一条是维修工才会走的窄道。米娅在会议室里接入本地商户群,把那些平时没人看得上的细节一条条发过来:哪栋仓库排水沟常年堵着,哪边货梯还能用,哪条路晚上会有黑市搬运车。
这些信息不体面,却有用。
秦越白把急救箱重新整理了一遍。低温损伤、幼态飞禽、后颈污染针孔,三个关键词叠在一起,他准备的药和器械就和陆星衍那次完全不同。林栖在旁边看了一遍,把其中一支镇静剂拿出去。
秦越白抬眼:“你怕我乱用?”
“我怕现场有人下意识递给你。”林栖说,“急救时手比脑子快。”
秦越白沉默两秒,把镇静剂放进第二层,需要解锁才能取。
祁临看着他们分工,声音低沉:“如果里面不只一只呢?”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
林栖把保温毯卷好,塞进急救包侧袋:“那就先救最危险的,再救能转运的。不要被对方逼着同时做十件事。”
这句话像是说给所有人听,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他知道有人在试探他。用一个正在倒计时的病患,逼他离开听证、离开安全病区、离开刚刚建立起来的流程。他越急,对方越能看见他会被什么牵动。
可知道是一回事,病患正在缺氧是另一回事。
林栖低头检查急救包搭扣,指尖没有抖。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反击:该救就救,但不按对方想看的慌乱方式救。
出发前,林栖回了一趟隔离间。
小雪豹已经站起来了。
它本该继续休息,体温还没完全正常,后颈定位装置也没有取出。可它站在恒温窝边,银色眼睛一瞬不瞬看着门口,像是早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林栖蹲下,把恒温毯重新往它身上拢。
“你不能去。”
小雪豹抬爪去够权限板。
林栖直接按住它爪背:“不许。”
小雪豹看他。
林栖也看着它:“你现在去,只会变成对方手里第二个人质。元帅也要算账,算得清吗?”
这话很重。
陆星衍的爪子停住。
林栖放缓声音:“我会把它带回来。你留在这里,让祁临的人能稳住军部权限。还有,小圆会把现场画面同步给你。”
小圆球立刻从旁边冒出来:“本系统愿意担任元帅阁下的临时转播员。”
小雪豹没有理小圆,只盯着林栖。
片刻后,它慢慢把爪子收回去。
林栖摸了摸它额头。
“乖。”
摸完他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对一位帝国元帅可能不太礼貌。
小雪豹也僵住了。
林栖假装无事发生,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雪豹仍然站在恒温窝边,明明虚弱得四肢都不稳,却硬是不肯趴下。它眼里没有幼态兽形该有的茫然,只有压住的怒意和焦灼。
林栖忽然明白,它不是不信任他。
它是不习惯把战场交给别人。
“陆星衍。”林栖说。
小雪豹抬眼。
“我不是你的士兵。”他说,“所以不用等我听令。你只要等我回来。”
这句话落下后,隔离间里静得只剩监测仪的轻响。
陆星衍的身份太重,重到所有人面对他时都会自动等命令。祁临等,军士等,中央疗养院也等。哪怕他现在只是一只体温未退的小雪豹,只要银色眼睛一抬,周围人就会本能地把主动权交还给他。
林栖偏不。
他不是第九军团的人,也不是帝国体系里长大的人。对他来说,陆星衍首先是一个后颈有针孔、刚从濒危线被拉回来的病患,其次才是元帅。
小雪豹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这两件事分得这样清。
它的爪子按在软垫上,微微用力,爪尖却没有伸出来。那是一种被迫压住本能的姿态。它想去,想亲自确认幼鹰的位置,想把所有危险挡在自己身前。可林栖说得对,它现在一旦出去,就会把更多人拖进救它的风险里。
过了很久,小雪豹低头,用鼻尖碰了一下权限板边缘。
没有打字。
只是碰了一下。
林栖却看懂了。
这不是同意他涉险,而是把一小块战场交给他。交得不情愿,也不放心,却是真的交了。
林栖把门关上前,听见小圆球在里面小声汇报:“元帅阁下,本系统将为您同步救援画面,含马赛克版、低刺激版和弹幕屏蔽版。”
小雪豹冷冷看它。
小圆球立刻补充:“默认低刺激版。”
门合上,林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只本该休息的小雪豹还站在那里。
小雪豹怔了一下。
门在他们之间合上。
米娅抱着终端跟在后面,差点笑出声,又被小雪豹冷冷看了一眼,立刻把笑憋回去。
第七码头旧C区离诊所不远。
军用车一路压着悬浮轨道低空穿行,五分钟后抵达冷链仓库群。这里比昨夜的巷子更冷,海雾贴着地面滚,废弃货柜堆成一座座铁灰色小山。
祁临的人已经封住外围。
“C-13仓有热源。”军士汇报,“但里面有干扰,无法确定人数。”
倒计时还剩九分钟。
林栖没有立刻往前冲。
他先停在仓门内侧,听了两秒。
冷链仓库的机器大多停了,只剩角落里一台旧除湿机还在断续运转,嗡声和潮声混在一起,确实很容易掩盖细小呼吸。透明箱周围没有明显电线,地面也没有新鲜脚印,只有箱底压出的冷凝水痕。
“没有热武器触发线。”祁临低声说。
林栖点头,却仍然绕了半圈。
对方不是普通绑匪,想看的也不是他们会不会来,而是他们来了之后如何救。如果箱子旁边还有第二重陷阱,最可能针对的不是祁临的军士,而是伸手开箱的治疗者。
秦越白显然也想到了。他没有靠太近,只把扫描仪贴着地面推过去,让探头从箱体下方扫了一遍。
“底部有旧式机械泄压口。”他说,“很少见。”
“说明设计这个箱子的人希望有人发现它。”林栖蹲下去,视线和幼鹰持平。
金色幼鹰的羽毛被冷凝水压塌,翅膀根部微微发青。它不像陆星衍那样还保留强烈攻击本能,虚弱到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可当林栖把手贴近箱壁时,它喙尖还是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点反应让林栖心口沉了沉。
活着。
还在等。
“听得到的话,不要挣。”林栖低声说。那时他还不知道它的名字,只能用最轻的声音安抚,“外面很吵,但我们不是来伤你的。”
幼鹰没有回应。
祁临在旁边看着,眼神比刚才更冷。他知道这是第九军团的人,哪怕姓名还没确认,只凭那种被训练过的忍耐姿势,也足够让他认出来。
对方把军团战士关进箱子里,倒计时给他们看。
这不是挑衅,是羞辱。
林栖把所有怒意压下去,伸手接过秦越白递来的细头工具。
“先救出来。”他说,“其他账慢慢算。”
林栖背着急救包,跟在祁临和秦越白身后进仓。
仓门打开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只透明低温箱,放在仓库中央。金色幼鹰蜷在里面,翅膀垂着,后颈红光一闪一闪。箱体旁边放着一管深蓝色样本液,和一张纸条。
【这不是第一只。】
秦越白立刻检查箱体:“供氧还剩七分钟。强开会触发温度骤降。”
林栖绕着箱子看了一圈,发现底部有手动泄压口。
箱体设计很恶毒。
它不是为了立刻杀死里面的幼鹰,而是为了让救援者做选择。强开,上盖温度骤降;不强开,供氧耗尽;拖得越久,视频那头的人越能看见他们慌乱。
林栖反而冷静下来。
这种时候最不能被对方牵着走。
他把手贴在箱壁上,感受里面微弱的震动,又看了一眼幼鹰喙尖的开合频率。
“它还在自主呼吸。先泄压,别惊动温控锁。”
“从下方泄压,别动上盖。”
秦越白看他一眼,没有反驳。
两人配合得比想象中快。秦越白负责解除外层锁,林栖控制泄压速度。幼鹰在箱中颤了一下,喙尖发出很弱的气声。
“稳住。”林栖低声说,“马上出来。”
供氧剩余三分钟时,箱门打开。
林栖把幼鹰抱出来,先检查呼吸,再检查翅膀。体温低,脱水,后颈针孔红肿,翅根有约束伤。和二号病区那些战士一样。
“能转运。”林栖说,“但要保温,别镇静。”
秦越白已经把保温毯递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等林栖开口,也没有再问理由。
林栖接过保温毯,把幼鹰翅膀固定在最舒服的位置,又用指腹轻轻压住它胸口一侧,确认呼吸没有因为转移变得更糟。
“它叫什么?”
祁临正在看仓库监控残片,闻言一顿:“还没查到身份。”
林栖看向秦越白。
秦越白立刻打开疗养院病患库,输入金羽鹰、幼态、后颈针孔几个条件。
三秒后,屏幕跳出一条记录。
【苏羽,第九军团侦察队,兽形金羽鹰,入院状态:转运途中失联。】
祁临低骂了一声。
又一个“失联”。
林栖把名字写到临时病历上。
“苏羽。”他低声说,“听得到就撑一下。”
幼鹰的爪子在保温毯里轻轻蜷了一下。
祁临则拿起那管深蓝色样本。
小圆球通过米娅终端远程扫描,声音发紧:“店长,样本外壳标记为边境污染物,等级很高。”
祁临问:“能查来源吗?”
“需要回疗养院分析。”小圆顿了顿,“但外壳批次号和刚才备份到的转运记录一致。”
林栖抱着幼鹰,抬头看向祁临。
也就是说,有人把边境污染物、退化战士、转运记录和第七码头串在了一起。
这不是临时陷害。
是一条早就铺好的线。
仓库另一侧忽然传来轻微响动。
军士立刻追过去,却只在货柜后找到一个被丢弃的微型投影器。投影器自动亮起,雾气中浮出一段模糊人影。
那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声音经过处理。
“林医生,陆星衍能活,是因为他等级够高。”
“那这些低阶退化者呢?”
画面一闪。
屏幕上出现一排封存名单。
姓名、兽形、污染等级、处置状态。
最后一列,密密麻麻写着同一个词。
【回收。】
米娅捂住嘴。
秦越白的脸色在冷光里白得吓人。
祁临一枪打碎投影器,声音沉得几乎压不住怒意:“带样本回去。”
林栖抱紧怀里的幼鹰。
幼鹰很轻,轻得像一捧快熄灭的火。
它在保温毯里艰难睁开眼,瞳孔涣散,却本能地往林栖手心里靠了一下。
林栖低声道:“救。”
不知道是回答纸条,还是回答投影里那句挑衅。
回疗养院的路上,小圆球忽然传来隔离间画面。
小雪豹趴在恒温窝里,面前权限板亮着。
上面只有两个字。
【等你。】
林栖看了两秒,把画面关掉。
“开快点。”他说。
没人再说话。
军用车的尾灯从旧C区雾里划出去,后方仓库群很快被封锁线吞没。林栖低头看着怀里的幼鹰,能感觉到它每一次呼吸都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苏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写成回收完成,也不知道星网上有多少人在等它活下去。
这反而让林栖更冷静。
病患不知道外面的风暴,病患只需要下一口气。
他把保温毯边缘压紧,声音低到只有车厢里的人能听见:“撑住,苏羽。回去就有氧气,有软垫,有人给你改病历。”
幼鹰没有睁眼。
可它的爪尖在毯子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怀里的幼鹰呼吸越来越弱。
军用车冲出旧C区时,海雾被车灯撕开。
秦越白半跪在车厢里,给苏羽建立微量补液。车身晃得厉害,他手却很稳。林栖护着幼鹰头颈,盯着它每一次呼吸。
“体温还在掉。”秦越白说。
林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连同保温毯一起裹住幼鹰:“车内温度再高两度。”
祁临立刻下令。
小圆球忽然出声:“店长,样本初筛完成一部分。”
林栖抬头。
“污染物不是天然边境残留。”小圆球的声音比平时低,“它有人工稳定剂。”
秦越白手一顿。
人工稳定剂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懂。
有人不是被污染物波及。
有人在把污染物做成可以携带、可以注射、可以投放的东西。
车厢里一片死寂。
林栖低头看着怀里的幼鹰。
“先救活它。”他说,“活着才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