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铮来得比消息更快。
一个小时后,军部后勤署的车队停在第九疗养院外。没有高调警报,没有媒体随行,甚至连车身标识都很低调。越是这样,越说明来的人不想把事情闹大。
第九疗养院外侧通道提前十分钟进入静默管制。
没有广播,没有警报,只有门禁灯一盏盏从绿变黄。护士们被通知留在各自病区,非必要不得穿越二号走廊。几个刚适应低刺激护理的退化病患察觉到气氛变化,灰狐从软窝里抬头,耳朵贴了下去。
林栖先去看了一圈。
他没有说外面来了谁,只让护士把灯光再调低一点,把病区门口的军靴声隔掉。韩砚听见动静,黑狼爪子按在垫子上,显然想站起来。林栖隔着安全距离看它。
“不用你守门。”他说,“今天你的任务是把那半碗营养糊吃完。”
黑狼喉咙里滚出很低的一声,像是不服。
林栖补充:“吃完算配合军务。”
祁临站在后面,立刻接话:“算。”
韩砚这才勉强趴回去。
苏羽的隔离间更安静。幼鹰还不能长时间清醒,只在林栖换保温垫时睁了一下眼。那双金色眼睛没有焦距,却在听见祁临声音时本能动了动。
“外面有人想带走你们。”林栖没有骗它,只把声音压得很低,“但今天带不走。”
幼鹰的爪子轻轻蜷住软垫边。
小雪豹趴在不远处,听见这句话后,银色眼睛抬了起来。
林栖回看它:“包括你。”
小雪豹没有打字,尾巴尖却从毯子下露出一点,轻轻扫了一下。
病区里每一个病患都不该再被当成能随便搬走的物品。赫连铮来的时候越安静,林栖越要把这些名字一个个钉在原地。
祁临带人堵在二号病区外。
秦越白把污染样本锁进三重冷柜,亲自签了封存记录。
林栖在隔离间里给苏羽换保温垫。幼鹰状态比刚救回来时好一点,眼睛能睁开了,但仍然虚弱。小雪豹趴在不远处,视线一直落在门口。
米娅小声问:“店长,我们会不会被抓?”
“抓也得先走流程。”林栖说,“我们现在很有流程。”
小圆球立刻投影:“本店临时顾问资格、急救记录、军部欠款凭证、样本封存记录均已备份。理论上不易被一锅端。”
米娅:“理论上?”
“实务上取决于对方不要脸程度。”
林栖看了小圆一眼:“你最近词汇进步很快。”
小圆球矜持地闪了闪:“感谢弹幕环境。”
赫连铮没有直接进病区。
他先发来一份调令。
调令写得很漂亮:为避免污染样本泄露、保护元帅隐私、减少公众恐慌,后勤署将暂时接管样本、相关病患与所有转运记录。
每个字都像为他们好。
林栖把调令从头看到尾,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种熟悉和星际无关。地球上也有类似文字:为了动物安全,暂时收容;为了公众秩序,暂缓公开;为了统一管理,移交相关部门。每一句单独看都有道理,连在一起,就会让具体的生命消失在“相关”两个字里。
“污染样本接管。”他点了第一处,“拿走证据。”
“相关病患转移。”他点第二处,“拿走证人。”
“急救人员配合问询。”他点第三处,“拿走我。”
米娅越听脸越白:“那他不是什么都要?”
“他不要真相。”林栖说,“别的都要。”
秦越白伸手把调令抽过去,视线停在印章上:“后勤署没有直接接管医疗病患的权限,除非他们把污染风险提升到军部资产安全等级。”
“他们已经这么写了。”祁临声音很沉。
调令第五条,用了一个很巧妙的词:高价值污染关联对象。
没有说陆星衍是病患,也没有说苏羽是战士。他们被写成对象。
林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
“对象不需要问愿不愿意。”他说。
秦越白把调令按在桌上:“所以不能让这份东西生效。样本封存记录我已经提交中央医疗署备案,时间戳早于后勤署调令。苏羽和二号病区病患处于急救观察期,转移需要主治医师签字。”
“你签吗?”米娅问。
秦越白冷冷看她:“你觉得呢?”
米娅立刻挺直:“不签!”
小圆球投影出一串备份路径:“本店已将所有文件备份到第九军团、疗养院内网、诊所离线盘和一个名字很长的云端角落。温馨提示,云端角落收费昂贵。”
林栖说:“记账。”
“已记。”小圆球说,“债务也是证据的一部分。”
紧张的气氛被它搅开一点,可没人真的放松。
因为脚步声已经到走廊外了。
秦越白看完,只说了一句:“他要样本。”
祁临冷声道:“他也要苏羽。”
林栖把调令看完:“还有我。”
米娅抬头:“啊?”
“‘相关急救人员配合问询’。”林栖点了点最后一行,“我现在是唯一看过原始样本、接触过陆星衍和苏羽的人。”
小雪豹的尾巴不动了。
林栖注意到了,抬手按住它背上的恒温毯。
“我不去。”
小雪豹仍然看着他。
“真的不去。”林栖补充,“我又不傻。”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赫连铮终于出现。
他看上去不像反派。四十来岁,军装整洁,眉眼温和,甚至先向林栖点了点头。
“林顾问,久闻。”
林栖没和他握手。
“我们认识?”
“昨晚之后,星网很难有人不认识你。”
赫连铮笑意不深,目光很快越过他,看向恒温窝里的小雪豹。
“元帅情况如何?”
祁临挡住视线:“不劳后勤署关心。”
“祁副官,我理解你的警惕。但污染物涉及军部后勤链,按规章,应由我接管。”
秦越白把封存记录递过去:“样本已进入医疗封存。没有中央医疗署和第九军团双重签字,不能转移。”
赫连铮看着他:“秦主任,你确定要把自己也放进这件事里?”
秦越白冷笑:“我已经在里面了。”
气氛一瞬绷紧。
就在这时,小圆球忽然出声:“店长,诊所营业屏成功冒烟。”
林栖:“……”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小圆球继续:“假信号已引导完成。第七码头后巷捕捉到一名信号接收者,祁副官外围人员正在追踪。”
赫连铮脸上的笑意淡了。
林栖看向他。
“赫连署长来得正好。”他说,“要不要一起看看,是谁在用你们后勤署旧项目的东西,引诱我回诊所?”
赫连铮没有回答。
他不回答,反而让答案更清楚。
赫连铮的视线在林栖脸上停了一瞬,那种温和的审视让林栖很不舒服。不是看敌人,也不是看医生,更像在看一件终于按预期出现在桌面上的工具。
“林顾问很敏锐。”赫连铮说。
林栖没有接这个夸奖:“敏锐不需要后勤署审批吧?”
米娅在后面猛地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赫连铮也不生气,只把手套慢慢摘下,交给身后的副官:“第七码头旧区情况复杂,很多历史遗留问题未必与你有关。年轻人救了几名病患,已经足够被星网记住。继续往下查,不一定是好事。”
“对谁不是好事?”林栖问。
赫连铮笑了笑:“对所有人。”
“病患也包括在所有人里吗?”
这一次,赫连铮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
祁临往前半步,挡住他看向苏羽隔离间的视线:“赫连署长,探视时间结束。”
“我还没有见到元帅。”赫连铮说。
“元帅现在不接受后勤署探视。”
“这是你个人判断,还是元帅命令?”
隔离间里,小雪豹忽然把爪子搭上权限板。
祁临神色一变,像怕它硬撑着打字。林栖却先一步走过去,把权限板转向外面。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滚】
整个走廊死寂。
林栖看着那个字,又看小雪豹。小雪豹脸色,不,毛色如常,仿佛这只是非常正式的军事指令。
秦越白别过脸。
米娅死死咬住嘴唇。
赫连铮终于没有再维持那点假笑。
“元帅仍然有精神力失控风险。”他说,“他的指令未必能作为有效判断。”
林栖把权限板拿回来,语气平静:“那就按医疗判断。他现在需要休息,不适合见会让污染峰值上涨的人。”
“你认为我是刺激源?”
“现在看,是。”
赫连铮看了他几秒,忽然又笑了:“林顾问,希望你一直这么有底气。”
“借你吉言。”
走廊另一头,祁临的通讯就在这时亮起。
祁临的通讯响起。
“抓到人了。”通讯那头军士声音急促,“对方携带旧实验站通行牌,编号属于第七码头前置实验站。”
林栖问:“人呢?”
“昏迷了。嘴里有自毁胶囊,但没来得及咬碎。随身终端里只有一句话。”
“什么?”
军士念出来。
“白巢未死,兽医已入笼。”
隔离间里的温度仿佛降了一截。
“白巢未死”四个字,和他们找到的旧资料对上了。
公开项目终止,不代表实验终止。前置站通行牌、污染稳定剂批次、苏羽的回收状态,还有陆星衍后颈那枚仍在发信号的定位装置,都在证明同一件事:白巢不是一段过去,它还在运行。
“兽医已入笼。”米娅低声重复后半句,声音发颤,“他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看店长?”
没人能立刻回答。
林栖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穿过来的第一天,原主留下的债务、破损设备和奇怪店务系统都像生活的麻烦。现在这些麻烦忽然露出另一面:低价转让的诊所,自动开启的直播,刚好被丢到门口的小雪豹,白巢对他反应的准确预判。
如果这一切都是笼,笼门早就关上了。
可笼也有一个问题。
关住猎物的同时,也把笼子的形状暴露出来。
秦越白把那句话复制进证据文件,声音很冷:“这份终端信息要做污染源和发送链鉴定。不能只当威胁。”
祁临点头:“抓到的人先送军团隔离审讯,不经后勤署。”
“他后颈也要查。”林栖说。
祁临看向他。
“白巢喜欢把人写成工具。”林栖说,“他可能也是工具。”
这句话让空气又沉了一点。
敌人如果全是恶人,事情反而简单。最麻烦的是,白巢可能把被害者、执行者和证据揉在一起,让每一次追查都像踩进泥里。
小雪豹从恒温窝里站起来时,林栖没有立刻阻止。
他知道陆星衍也听懂了。
这不是他们主动走进白巢。
是白巢已经把爪子伸到了他们身边。
小雪豹慢慢站起来。
这次林栖没有立刻按住它。
因为他也意识到了。
从他捡到陆星衍开始,对方要的也许就不是杀人灭口。
对方是把他引进来。
而且引得很准。
第一步,把退化的陆星衍送到他门口。
第二步,让星网看见他救治。
第三步,用苏羽逼他进入第七码头旧C区。
第四步,把“白巢未死”这句话送到他面前。
每一步都像随机突发,可连起来看,却像有人提前算过他的选择。
这比单纯被盯上更糟。
如果白巢只是想杀陆星衍,昨夜有太多更直接的办法。如果他们只是想处理苏羽,也没必要把幼鹰送到林栖眼前。可他们偏偏选择了最能让林栖无法视而不见的方式。
濒死的小雪豹。
倒计时的金羽鹰。
病历板上的编号。
每一样都精准踩在林栖最不能退的地方。
林栖忽然意识到,对方也许已经观察过原主,甚至观察过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每一次选择。开门,救治,直播不关,去第九疗养院,查针孔,救苏羽。看似是他自己一步步做出的决定,可白巢像早就把路灯一盏盏点好,只等他往前走。
这种感觉让人本能反胃。
他不喜欢被操控,尤其不喜欢自己的善意被别人当成牵引绳。
小雪豹碰他鞋尖的那一下,把林栖从那种冰冷的推演里拽回来。
陆星衍没有说话,却像在提醒他:知道被算计,不等于承认被控制。
林栖低头,看见小雪豹的爪子还没完全收回去。那只爪子明明不大,甚至因为高热后遗症还带着一点无力,却硬是按在他鞋边,像一道无声的制动。
林栖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他轻声说。
他们会查。
但下一步怎么查,由他们自己定。
赫连铮已经走到走廊尽头。离开前,他回头的那一眼仍然温和,甚至带着一点近乎长辈式的宽容。林栖却不再觉得冷了。
他只觉得这人很吵。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后,林栖先做的事不是追问白巢,也不是讨论赫连铮。
他让护士把苏羽隔离间的门帘放下,又让人检查灰狐和白鹿的应激反应。刚才赫连铮带来的那一队人虽然没有高声喧哗,可军靴、陌生气味和紧绷情绪已经足够让几个病患不安。
白鹿果然又开始蹭角根。
林栖过去时,它刚把软垫拱歪。护士想上前扶正,被林栖抬手拦住。他先让走廊里的人退开,再把自己的气味停在安全距离外,等白鹿慢慢把头抬起来。
“没事了。”他说,“人走了。”
白鹿不懂赫连铮是谁,却听懂了那种稳定的声音。
它没有再撞墙。
林栖这才回到会议桌前。
查案很急。
但病患的身体不会因为他们发现了大阴谋,就暂停害怕。
吵到病患休息了。
林栖会救。
会公开。
会追查。
会因为病患继续往前走。
赫连铮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敌意,甚至称得上欣赏。
林栖却只觉得冷。
小雪豹忽然从恒温窝里伸出爪子,碰了一下他的鞋尖。
林栖低头。
权限板不在,陆星衍没有说话。
但那一下很明确。
它在提醒他:别被对方牵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