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的临时顾问合同,是祁临亲自送来的。
一式三份。
第九军团、中央兽医协会、第九疗养院联合签署。时限从七十二小时延长到三十天,权限范围包括二号病区急性退化护理建议、污染样本初步处置建议、退化战士转运流程复核。
没有独立处方权。
没有军部指挥权。
但有一条很明确:任何涉及陆星衍、韩砚、苏羽及二号病区其他退化战士的强制镇静、转运和限制升级,必须经过林栖或秦越白复核。
这条是林栖唯一要求逐字确认的内容。
祁临原本给他的版本写得更含糊:重大医疗处置需经顾问组评估。林栖看完后,把“重大”两个字圈出来,问谁定义重大。后勤署可以说转运不重大,疗养院行政处可以说限制环升级只是安全措施,新闻署甚至可以说强制镇静是临时维稳。
所以不能写重大。
要写具体动作。
强制镇静。
转运。
限制升级。
每个词都落到病患真正会承受的地方。
秦越白看完修改,没有反对,只在旁边加了一句:紧急生命支持除外,但事后必须在一小时内提交复盘。
林栖同意。
医疗不能被流程绑死,可流程也不能再被拿来遮丑。这中间的边界很细,细到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下一只退化兽形会被抱进保温垫,还是被推进封闭转运箱。
中央兽医协会那边对林栖的权限范围很谨慎,来回打了三次补丁。最后还是星网舆论和第九军团双重压力压上去,才把七十二小时临时资格延长成三十天试行。
米娅在旁边小声算:“三十天以后怎么办?”
林栖翻到最后一页:“三十天以后续签,或者转正式流程。”
“他们会让你转吗?”
“不让就继续吵。”
小圆球立刻弹出提示:“本店当前舆论资产充足,可支持适度合法争取权益。”
祁临看向那颗球:“你平时都教它什么?”
林栖:“它主要自学。”
秦越白冷淡补充:“弹幕环境。”
合同桌上的气氛终于没那么紧。
可林栖签字时,仍然签得很慢。他知道这一笔下去,自己就不再只是一个被临时卷进来的诊所店长。三十天内,二号病区每一次处置、白巢每一份证据、陆星衍每一次恢复或恶化,都和他正式绑在了一起。
他没有后悔。
只是把名字写得很清楚。
林栖看到这里,签了字。
祁临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会提条件。”
“提了也未必给。”林栖把笔盖扣好,“先把能落地的拿到手。”
秦越白站在旁边,淡淡道:“务实。”
林栖看他:“像夸人。”
“你听错了。”
米娅已经开始把合同复印件整理进项目文件夹。小圆球给文件夹命名为:本店终于有正式合作方。
林栖让它改名。
小圆球改成:第九军团临时顾问合同。
括号里偷偷加了一行:可用于催款。
林栖决定暂时装作没看见。
合同签完,二号病区的第一版流程也正式执行。
韩砚能短暂清醒,虽然还不能恢复人形,但已经会用爪子把“拒绝电击”按钮拍得很响。苏羽从低温损伤中缓过来,能睁眼吃少量营养糊。灰狐不再躲送食护士,白鹿角根伤口开始愈合。
这些变化很小。
但对病区来说,已经像换了一层空气。
空气换了,人的动作也跟着变。
过去护士进二号病区时,第一反应是确认限制装置有没有异常。现在交接表第一栏换成了病患状态:是否自主进食,是否有疼痛信号,是否出现新的应激源。记录格式一改,连看病患的顺序都变了。
韩砚最先适应新按钮。
那枚“拒绝电击”按钮原本只是林栖临时做的沟通工具,用来区分它是在拒绝检查,还是拒绝某个具体刺激。黑狼很快学会了用爪子拍,拍得又准又响。第一次拍下去时,年轻医师差点条件反射后退,林栖让他站住,问韩砚是不是因为导联贴太凉。
黑狼盯着他,又拍了一下。
换成预热贴片后,它没再拍。
年轻医师在记录里写:拒绝并非攻击前兆,可能为有效沟通。
林栖看见这行字,觉得比星网夸他一百句都有用。
苏羽恢复得更慢。
金羽鹰的低温损伤需要时间,翅根束带伤也不能急着活动。可它已经能在林栖靠近时睁眼,偶尔用喙尖碰一下浅盘边缘。祁临带来侦察队队长的语音时,苏羽的爪子蜷了一下,心率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失控。
语音很短。
“苏羽,队里等你。不急归队,先养伤。”
这句话显然经过林栖审核。
祁临念完后,自己都有点不自在:“侦察队长说,他第一次这么下命令。”
“以后会熟。”林栖说。
灰狐的窝边多了一块遮光帘,白鹿角根伤口换成了透气敷料。每一个改变都小得不像主线剧情,可正是这些小改变,让二号病区终于不像一座等待病患犯错的笼子。
米娅把新流程贴到护理站时,小声说:“这样才像疗养院。”
秦越白路过,停了一下。
“以前不像?”他问。
米娅僵住。
林栖替她回答:“以前像收容仓。”
秦越白看了他一眼,居然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那张流程贴得更正了一点。
下午,林栖回了一趟诊所。
这一次回去,不是查案,是收拾残局。
军部封锁线还在,地下入口被三重封条压住,门口海雾里站着两名第九军团军士。可诊所本身仍然破得很具体:碎玻璃扫成一堆,营业屏被打穿的地方露出焦黑线路,检查台上还有精神力暴走后留下的细裂纹。
林栖先看了墙上那支短针留下的腐蚀痕。
痕迹已经被采样,周围贴着警示膜。那一点白痕不大,却让米娅看得脸色发白。
“它当时就扎在这里?”她问。
“嗯。”
“离你多远?”
林栖想了想:“半步。”
米娅不说话了,把怀里的土豆抱得更紧。土豆伸出脑袋,试图舔她下巴,被她按回去。
小圆球绕着营业屏飞来飞去,语气悲壮:“本店营业屏遭受第二次重大伤害。第一次为冒烟,第二次为中弹。建议提升为荣誉屏。”
“先修。”林栖说。
“荣誉修复。”
“普通修复。”
“本系统保留命名权。”
林栖没和它争。
维修清单很快列了半页。门锁要换成军部临时认证款,后墙夹层周围需要加封,病历柜彻底报废,水管在昨夜震动后开始漏。米娅一边写,一边忍不住问:“店长,这些是不是都很贵?”
“是。”
“那我们还开吗?”
林栖看着那张旧招牌。
海雾把褪色字迹泡得发暗,伴侣护理四个字在经历过这一切后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可门槛上还残着许多来来回回的爪印,陆星衍的,土豆的,苏羽救援时沾到的冷链水痕,还有军士搬运急救箱留下的泥。
这间店已经不是单纯的店了。
“开。”林栖说。
米娅立刻低头继续写清单,像只要写得足够快,店就真的能重新开门。
营业屏坏了一半,病历柜倒在墙边,地下实验站入口被军部封住。小圆球绕着屏幕投影转了三圈,语气沉重:“店长,本店形象受损严重。”
林栖看着满地狼藉:“先能开门再谈形象。”
米娅抱着土豆,开始列维修清单。
“门锁,营业屏,病历柜,后墙,水管。还有……店长,你的招牌本来就很旧,要不要换?”
林栖抬头。
褪色招牌在雾里晃了晃。
第七码头兽形伴侣护理诊所。
这个名字已经不合适了。
“换。”他说。
米娅眼睛一亮:“换成什么?”
林栖想了想:“第七码头兽形急救诊所。暂定。”
小圆球立刻模拟新招牌。
米娅小声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听起来真的会有人得救。”
林栖没有说话。
他想起苏羽靠进他手心的那一下,想起韩砚咬着绷带忍疼,想起小雪豹趴在恒温窝里盯着他的绷带。
“那就先这样。”
傍晚,他们回到疗养院。
陆星衍已经醒着。
小雪豹卧床二十四小时的医嘱执行得不算完美,但至少没有再私自调兵。它趴在恒温窝里,面前权限板被祁临拿远了两米。
林栖看了眼距离:“谁放的?”
祁临咳了一声:“执行医嘱。”
小雪豹冷冷看他。
林栖把权限板拿过来,但没有立刻递给它。
“可以用,但一次不超过十个字。”
小雪豹抬爪。
林栖补充:“标点不算。”
权限板响了一下。
【合同签了?】
“签了。”
【会留?】
林栖看着这两个字。
隔离间外有人来来回回,病区灯光柔和,苏羽的监测仪滴声平稳。这里仍然有很多问题,很多危险,很多没有拆开的谎。
但至少现在,有人会在病历板上写名字。
林栖说:“三十天。”
小雪豹看着他。
“先留三十天。”林栖补充,“之后看你们表现。”
小雪豹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像是不满这个“你们”。
小圆球忽然弹出提示。
“店长,前置实验站资料又修复出一页。标记为最高优先级。”
林栖打开。
屏幕上是一份旧筛选表。
【适配兽医初筛名单】
第一行是林栖。
第二行也是林栖。
一行写着星历738年,第七码头,原主身份编号。
另一行写着一串完全陌生的编号,来源栏只有两个字。
【异域】
米娅小声问:“异域是什么意思?”
林栖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串编号,心一点点沉下去。
小雪豹用爪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却打断了林栖继续往下沉的思绪。
陆星衍没有把爪子压住他,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勾袖口,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去。像提醒,也像询问:你还在这里吗?
林栖看着它,忽然明白这份异域编号不仅会改变他自己,也会改变陆星衍对他的担心。
以前陆星衍拦他,是因为白巢危险。
现在陆星衍让他查,是因为不查更危险。
林栖把那份筛选表重新展开,逐项标注。原主身份编号、异域编号、来源栏、筛选时间、观察点投放时间。每一项都拆开,不让它们在脑子里混成一团恐惧。
“先按证据处理。”他说,“不要按恐吓处理。”
秦越白点头:“恐吓会让你跟着他们的节奏走。”
祁临说:“证据会留下时间线。”
米娅立刻把“时间线”三个字写到新文件夹上。
小圆球补充:“本店建议该文件夹命名为异域编号调查,避免命名为店长身世之谜。后者不够严肃。”
林栖看它:“你还知道不够严肃?”
“本系统正在成长。”
小雪豹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林栖不知道这算不算笑。
但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点被编号拽住的冷意,确实被这一屋子人和一颗吵闹系统往外拉了出来。
权限板上跳出三个字。
【查下去】
林栖看着它。
这次,陆星衍没有说别去。
林栖合上屏幕。
“查。”
说完这一个字,林栖把那份筛选表另存了三份。
一份给祁临。
一份给秦越白。
最后一份存进诊所本地离线盘。
小圆球郑重提示:“店长,本店硬盘仍然很旧。”
“所以再备一份纸质。”林栖说。
米娅立刻去打印。
秦越白看着他:“你连这种资料都敢打印?”
“会被删的东西,当然要落到纸上。”林栖说,“最好还能多几个人知道。”
祁临点头:“第九军团会启动内部调查。但赫连铮级别太高,不能只靠军团。”
“中央医疗署。”秦越白说,“白巢挂过疗养院旧项目名义,只要我提交复核申请,他们必须接。”
林栖把纸质资料装进文件袋。
“那就三条线一起走。军团查转运,医疗署查旧项目,我查病患。”
这不是完整计划,却是眼下能落地的计划。
祁临负责的军团线最危险。转运记录牵涉边境回程、后勤链和失踪节点,一旦往上查,很快会碰到赫连铮的权限墙。第九军团不是没有力量,可陆星衍仍在退化状态,军团内部也未必干净。
秦越白的医疗署线则最难看。
白巢曾挂在中央疗养院旧项目名下,哪怕它后来转入地下,前期审批、资金、病患流向都不可能完全无痕。秦越白要查的不是外人,而是自己所在体系里曾经被默许、被忽略、甚至被主动遮掩的部分。
林栖查病患,看似最温和,其实最容易被白巢牵着走。
因为每一个病患都可能是证据,也都可能是陷阱。
小雪豹显然也想到了。权限板上那句【还有你】亮着,没有消失。
林栖看着那三个字,终于没有再把自己的问题往后推。
“我这条线单独列档。”他说,“异域编号、原主身份、白巢筛选,不和普通病患档案混在一起。能查,但不能让它反过来影响治疗判断。”
秦越白点头:“我同意。你不能因为想知道自己的事,被迫接受白巢给的实验定义。”
祁临说:“第九军团会保护你。”
林栖看了他一眼。
祁临顿了顿,修正:“在你允许的范围内。”
小雪豹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像对这个修正勉强满意。
米娅抱着刚打印出来的纸质资料,问:“那我做什么?”
林栖说:“你做第四条线。”
米娅愣住:“还有第四条?”
“星网和普通求助。”林栖看向她,“白巢能藏这么久,是因为很多求助进不了正式系统。你把这些求助分类,能联系的联系,能打码公开的打码公开,不能公开的存证。不要让他们再被写成没有声音。”
米娅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可以。”
“别一个人做。”林栖说,“找志愿者,设审核,不要把隐私放出去。”
“知道。”
小圆球立刻弹出项目表:“本店新增四线调查任务。温馨提示,当前人手不足,债务充足。”
林栖看着那张乱七八糟却终于有了方向的表,忽然觉得这间临时隔离室像一个很小的指挥中心。
没有豪华设备,没有完整权限,甚至连小雪豹都还被限制每天十个字。
可他们已经不再只是被白巢推着往前走。
林栖把文件袋放到桌面中央。
“从明天开始,一条条查。”
小雪豹看着他,爪子轻轻压住权限板边缘。
这一次,它没有拦他。
小雪豹看着他。
权限板又响了一下。
【还有你】
林栖停住。
陆星衍的意思很明确。
还要查林栖自己。
异域编号。
适配兽医。
为什么白巢会知道他不是原主。
这些问题像一条暗线,终于从水底浮了上来。
林栖把文件袋封好。
“嗯。”他说,“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