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第九疗养院二号病区多了一张临时白板。
白板很旧,是从护理站仓库里翻出来的。边框掉漆,左下角还贴着半张褪色的清洁提醒。米娅用湿巾擦了三遍,才勉强把上面旧排班表擦掉。
林栖站在白板前,写下四行字。
军团线。
医疗署线。
病患线。
异域编号线。
写到最后一行时,笔尖在白板上停了一下。
那四个字和前面三行不一样。前面三行是他们要查的事,最后一行则像一只从暗处伸出来的手,直接按在林栖自己的来处上。
他没有划掉。
小圆球从旁边投影出一枚小小的文件夹图标:“店长,是否将第四线命名为个人风险线?本系统认为比异域编号线更直白。”
“不用。”林栖把笔盖扣回去,“太像体检报告。”
米娅抱着一叠打印纸,认真点头:“异域编号线听起来比较像正经调查。”
祁临刚走进来,听见这句,脚步微顿。他大概想提醒他们这事一点也不轻松,可看见林栖已经把纸质资料分成四份,又把话咽了回去。
秦越白来得更早。他昨晚几乎没睡,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红,手里却拿着整理好的复核申请。
“中央医疗署的正式复核通道已经开了。”他说,“白巢旧项目挂过中央疗养院合作名义,我以精神力科主任身份申请复核,他们不能直接拒绝。”
“不能直接拒绝。”林栖重复,“也就是说会绕。”
“会拖。”秦越白把申请副本贴到白板第二行,“他们会要求补材料、补签名、补风险评估。每一项都合规,每一项都能拖时间。”
祁临把军团线资料放到第一行:“第九军团已接管陆星衍、韩砚、苏羽三人的原始转运链。问题是,后勤署有军需调度权限,很多中转记录被写成普通物资调拨。”
“人写成物资。”林栖说。
祁临脸色很沉:“是。”
米娅把自己的文件夹贴到第三行。她昨晚按林栖要求,把星网后台求助分成四类:急性濒危、疑似旧针孔、疗养院流程投诉、无法核实。分类表密密麻麻,纸边都被她捏皱了。
“目前能核实身份的有二十七条。”米娅说,“其中九条提到第七码头,六条提到后颈针孔,还有三条说病患转运后状态被写成回收完成。”
林栖抬眼:“先联系九条第七码头。”
“已经在联系。”米娅说,“我用了打码模板,先问他们愿不愿意把资料给我们存证,不公开。”
林栖点头:“很好。不要让求助的人变成直播素材。”
米娅用力点头。
小圆球最后把第四行资料投出来。
【适配兽医初筛名单】
【林栖 / 星历738年 / 第七码头 / 原主身份编号】
【林栖 / 编号来源:异域 / 记录状态:高优先级】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份资料他们昨晚看过一遍,但白天再看,仍然让人背后发冷。白巢没有把“林栖”当成一个偶然闯入的救治者,而是把他分成了两条记录。一个是原主,一个是他。
秦越白先开口:“这份资料暂时不要外传。”
“我知道。”林栖说,“公开它不会让白巢更怕,只会让他们知道我们看见了哪一页。”
祁临看向陆星衍所在的隔离间:“元帅的意思是,第四线必须查,但不能让你单独接触任何白巢来源信息。”
林栖看他:“他还能用多少字?”
祁临沉默一秒:“今天还没有用。”
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不准确,隔离间里的权限板忽然亮了一下。
【算我】
林栖转头。
低刺激隔离间门半开着,小雪豹趴在恒温窝里,面前权限板被放在它爪子够得到、但需要伸直前肢的位置。显然,这是祁临和秦越白昨晚妥协后的结果。
林栖走过去,把权限板往外挪了五厘米。
“你还在二十四小时卧床里。”
小雪豹抬眼看他。
权限板又亮。
【已满】
“标点不算,狡辩也不算。”林栖说,“这两个字记入今天额度。”
米娅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祁临假装没有看见。
陆星衍盯着林栖,银色眼睛里有一种很冷静的不满。它的体温已经稳定到三十八点二,但污染峰值仍然会在听见“白巢”“异域编号”时抬头。林栖昨晚把这些词全标进护理记录里,今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所有人讨论时先降灯光、关提示音。
他不回避问题。
但他不让问题在病患最脆弱的时候突然砸下来。
林栖蹲下,和小雪豹保持平视:“你可以参与调查。方式是提供你能承受的信息,不是用退化身体当指挥台。”
小雪豹没有立刻打字。
过了一会儿,它把爪子放到权限板上。
【我在】
这一次只有两个字。
林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陆星衍不是在要求指挥权,也不是在命令他们别查。他是在告诉林栖,白巢把他写进异域编号线里,不代表他要一个人面对。
林栖把权限板推回去一点。
“这句不扣额度。”
小雪豹耳尖动了动。
秦越白在门口冷冷道:“医疗记录里没有情绪豁免条款。”
“现在有了。”林栖起身,“临时顾问补充建议。”
秦越白看他一眼,居然没有反驳,只在记录板上写了四个字:情绪稳定。
上午的第一次四线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他们把已知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
这一次不是简单把事件写成先后。
林栖要求每一条后面都标明“谁知道”“谁不知道”“谁有权限改”。这三个问题比日期本身更重要。白巢最擅长的不是凭空制造谎言,而是让一部分人只看见一部分真相,再用流程把剩下的遮起来。
陆星衍边境失联时,第九军团知道他没有按预定时间回舰,但不知道随行医疗组被截断。
中央疗养院知道有高阶退化者需要接收,却不知道第九军团原始转运命令被替换。
后勤署知道物资调拨链路,甚至可能知道被写成物资的并不是物资。
原主林栖知道自己低价盘到一间破店,却不知道破店下面有前置实验站。
至于林栖自己,穿越前什么都不知道。穿越后,他是第一个在白巢安排之外把陆星衍当病患处理的人。
“这就是他们没算准的地方。”米娅说。
林栖看她。
米娅被看得有点不确定:“我说错了吗?”
“没错。”林栖把这一句写到白板边缘,“白巢算到了我会救,但没算到所有人都会留下痕迹。”
小圆球立刻投影出四个小图标:直播录像,手写病历,军团授权,纸质资料。
“本店证据资产丰富。”它说,“虽然财务资产仍然贫瘠。”
祁临看着白板上越来越密的线,低声道:“以前我们查案,习惯先找敌人是谁。现在看,应该先找被改掉的记录在哪里。”
秦越白接话:“还有被改掉的称呼。病患、样本、物资、对象,词一换,处置权限就换了。”
林栖点头。
他在白板底部写下今天的第一条调查原则。
先把名字改回来。
这句话看起来不像侦查指令,更像护理要求。可他们都知道,在白巢这条线里,名字本身就是最早被抢走的东西。
星历733年,白巢旧项目公开立项。
星历734年,项目名义终止。
星历737年,陆星衍边境任务记录出现异常。
星历738年,第七码头诊所低价转让给原主林栖。
同年,陆星衍边境失联,幼态退化后被丢到诊所门口。
同年,白巢前置实验站资料中出现两条林栖记录。
每一行都像能单独解释,可连在一起,就不像巧合。
“诊所转让时间需要重查。”林栖说,“谁把它低价卖给原主,原主为什么会接手,有没有中间人。”
米娅立刻举手:“这个我能查。第七码头老商户群里肯定有人记得,尤其是隔壁卖零件的赵叔,他什么闲话都知道。”
小圆球补充:“本店旧合同扫描件残缺,但财务系统里有中介费记录。收款方账户名为星港安置服务。”
祁临眉头一皱:“安置服务?军部退役人员也会走这个系统。”
秦越白看向他:“你怀疑有人通过退役安置链把诊所转给林栖?”
“还不能确认。”祁临说,“但后勤署管过这条链。”
赫连铮的名字没有被说出口。
可白板上的每条线,都像往他那里偏了一点。
会议刚结束,小圆球忽然弹出后台提醒。
“店长,星网求助线收到一份新资料。发送人要求匿名,备注为:我哥哥不是暴动,他是不想进笼。”
林栖抬头。
米娅已经点开。
屏幕上是一段模糊视频。
视频里,一只灰蓝色大猫被推向封闭防护舱。它四爪死死扣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喘声。旁边医护记录道:“拒绝入舱,疑似污染攻击前兆。”
林栖看着那只大猫的尾巴。
尾巴不是攻击前的甩动,而是恐惧性僵直。
视频最后,镜头晃了一下,露出防护舱门侧面一枚很小的白巢旧标。
米娅脸色变了。
“店长,这不是第九疗养院。”
秦越白靠近屏幕:“是中央疗养院三院区。”
小圆球把视频帧放大。
白巢旧标下方有一行编号。
【观察日志0001:接触者不止一名。】
林栖看着那行字。
四线白板上,最后一行“异域编号线”像忽然往外延伸了一截。
不止一名。
这个结论没有立刻带来下一步行动,反而让会议室静了很久。
如果接触者不止一名,那么“适配兽医”就不是白巢临时为林栖编出的标签,而是一套经过长期筛选的流程。原主林栖也许是备选之一,蓝澈的家属提供的签收单也许只是冰山一角。
林栖看着那行字,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不是被一场事故带进故事里的人。
他可能是别人等来的结果。
这个念头让人不舒服。
小雪豹从隔离间里抬起头。
它离会议白板有一段距离,却像隔着半开的门也看懂了林栖的沉默。权限板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陆星衍大概想写什么,却被今天所剩无几的字数拦住了。
林栖走过去,把权限板拿起来。
“这次可以超额。”
小雪豹看着他。
过了片刻,屏幕上出现三个字。
【不是笼】
林栖垂眼。
这三个字很短,却像陆星衍用自己能动用的全部方式告诉他:白巢说兽医已入笼,不代表林栖真的只能待在笼里。
林栖把权限板放回去。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们查门在哪。”
小雪豹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会议重新开始。
他们把蓝澈视频列为病患线第一优先级,把签收单列为异域编号线和诊所转让线的交叉证据。祁临安排军团情报员查星港安置服务,秦越白准备向三院区调阅“拒绝入舱”病例,米娅则把“接触者备选”作为新的求助关键词加入筛选。
所有事都很细,很慢。
但这一次,慢不是被拖住。
是他们自己在铺路。
当天傍晚,林栖把白板拍照存档,又让米娅打印一份纸质。
打印机吐出的纸带着一点热度。
林栖把它们按四条线分好,分别装进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军团线用深蓝,医疗署线用白,病患线用浅绿,异域编号线没有现成颜色,米娅翻了半天,最后拿出一个灰色文件夹。
“这个会不会太晦气?”她问。
林栖看了一眼:“挺合适。现在这条线本来就灰。”
米娅被他逗得短暂笑了一下,很快又低头贴标签。
标签贴到异域编号线时,她动作慢下来:“店长,如果查到最后,发现你真的不是偶然来的……你会怎么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祁临没有插话。秦越白也停下了翻资料的手。小圆球的投影在半空轻轻闪了闪,像想说点什么,又判断此时不适合打岔。
林栖把灰色文件夹合上。
“先看查到什么。”他说,“没查到之前,不替白巢补答案。”
米娅点点头。
林栖这句话不是镇定得毫无波澜。他当然也会想。想自己为什么会从地球宠物医院醒在星际破诊所,想原主为什么刚好同名,想白巢为什么会把“异域”两个字写进筛选表。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
白巢最想要的,就是让人先被恐惧牵走。
他不能把主动权交出去。
于是他在灰色文件夹第一页写下:所有推论需有证据。
写完,他把它放到白板最右侧。
和其他三条线并排。
不躲,也不提前投降。
秦越白把四个文件夹又推回去,提醒:“权限分开。军团线可以给祁临,医疗署线进我的系统,病患线只留最小必要信息。灰色文件夹权限单独上锁。”
米娅立刻照做。
她以前整理资料,习惯把所有和同一件事有关的东西放进一个大文件夹。现在才知道,线索越危险,越不能图省事。白巢就是靠把病患、样本、物资、接触者混在一起,才让很多人失去名字。
林栖看着她重新设权限,没有催。
这是四线调查真正开始前的第一道防线。
不是查得越快越好。
是不能再让任何一个名字,在他们手里又变成“相关对象”。
散会前,林栖又让每个人重复了一遍自己负责的下一步。
不是为了形式。
是为了确认没有人把所有压力重新推回他一个人身上。
祁临查星港安置服务和军团转运链。秦越白查三院区和旧项目复核。米娅守求助线,先联系蓝澈家属。小圆球修复前置站资料,同时盯诊所旧合同。
轮到陆星衍时,隔离间里安静了一瞬。
小雪豹趴在恒温窝里,看起来像最不该分任务的那个。
林栖却还是说:“你的任务,退烧,睡觉,明天复查。”
权限板亮起。
【苛刻】
林栖把这个词写到白板最下方。
陆星衍:配合医嘱。
小雪豹盯着那行字。
最后没有再反驳。
小圆球这时才小声提示:“店长,纸张库存降低。”
“再买。”
“本店贫穷。”
“那就记军部账上。”
祁临在旁边沉默两秒:“可以。”
小圆球亮了。
林栖看着它一瞬间精神起来,忽然觉得,四线调查里也许应该加第五条。
债务线。
不过这条暂时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