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娅的第四条线,比所有人预想中更快变成了真正的工作。
上午十点,她的终端已经开到六块屏。
一块放星网后台私信,一块放求助表格,一块放打码模板,一块放志愿者审核名单,一块放普通伴侣兽急诊咨询,最后一块被小圆球强行占据,用来显示“本店当前待处理债务和待处理求助均呈上升趋势”的折线图。
米娅看了那条折线三秒,默默把它缩到角落。
小圆球抗议:“财务风险也是风险。”
“我知道。”米娅一边敲字一边说,“但现在病患风险更急。”
小圆球安静一瞬,忽然欣慰:“你成长了。”
米娅:“谢谢,但你不要用店长的语气。”
林栖路过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没有参与斗嘴,只把一杯温水放到米娅手边:“每小时休息五分钟。看求助看久了,会把所有坏事都往自己身上背。”
米娅点头,点完又忍不住把一条新消息拉出来。
“店长,这个能不能先看?”
那是一条来自第七星区边缘居住带的求助。发送人没有写真实姓名,只说弟弟是普通低阶兽化者,兽形灰蓝猞猁,三个月前因为污染反应被送入中央疗养院三院区。入院后家属只收到两次格式化通知:病患不配合隔离,存在攻击前兆,建议转入封闭防护舱。
最后一条通知后,家属再也没见过人。
附件里有那段灰蓝大猫拒绝入舱的视频原件。
还有一张更清楚的照片。
照片里,灰蓝猞猁缩在舱门外,后颈毛发被剃开一小块,皮肤上有一枚旧针孔。
林栖的视线停住。
“联系发送人。”他说,“先不要求公开,只问病患姓名、入院时间、转运编号。”
米娅立刻照做。
对方回复很快,像已经守着屏幕等了很久。
【他叫蓝澈。】
【三院区给他的编号是C-204。】
【他们说他暴动,可他从小就怕小箱子。他不是想攻击,他只是想出来。】
这几句话出来后,米娅的手停在键盘上。
林栖看了一眼:“难受就停两分钟。”
米娅摇头:“我能继续。”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求助。第七码头跑快递的人,见过太多破损包裹、走失伴侣兽和付不起治疗费的家庭。可这些消息不一样。它们不是单纯求医生救命,而是在问:我记得的那个人,真的不是报告里写的那个危险对象,对吗?
米娅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只能把资料整理好,让林栖看见。
中午前,他们一共筛出四条高优先级求助。
每一条背后都不是单独的痛苦,而是一种被重复使用的写法。
蓝澈的记录里,“拒绝入舱”出现了七次。第一次后面还跟着“恐惧反应明显”,第二次变成“不配合隔离”,第三次开始就统一写成“攻击前兆”。同一个动作,被流程改了三次名字,最后就从求救变成了危险。
短尾猞猁岑安的资料更少。家属只拿到一张转运通知,通知上说病患需转入高级观察点。两周后,系统显示回收完成。可岑安的个人账户在“回收完成”后第三天还有一次低额扣款,扣款地点是第七码头旧仓储区。
白颈鸢的家属最谨慎。他们发来的每张照片都只露一小角,反复强调不能公开。照片里后颈针孔很浅,周围却有一圈像长期贴片留下的印子。林栖看完后,只回了一句:先不要再给任何人看原件,等我们提供安全上传方式。
褐尾獾的记录最让秦越白沉默。
它的污染等级不高,按现有标准根本不该进入中央合作项目。可它的病历里出现了“适配接触失败”几个字,说明白巢并不只盯高阶军部战士。他们也需要低阶退化者,像做梯度实验一样,测试谁能承受、谁会崩溃、谁适合被写进下一批。
米娅看着这些资料,忽然问:“如果他们失败了,会被送回家吗?”
没人立刻回答。
小圆球的投影暗了一点:“多数记录里没有返家字段。”
米娅低下头。
林栖把四份资料依次编号,却没有用样本两个字。他写的是:求助一,求助二,求助三,求助四。后面再补姓名。
“先让他们回到人名里。”他说。
灰蓝猞猁蓝澈,三院区,拒绝入舱。
短尾猞猁岑安,中央转运站,记录显示回收完成,家属未收到死亡通知。
白颈鸢幼态退化者,后颈针孔,家属被要求签署保密协议。
还有一只褐尾獾,登记为普通矿区工人,污染等级不高,却在进入疗养院后被写成“适配接触失败”。
最后这几个字让会议室重新安静。
“适配接触失败。”秦越白念出来时,声音冷得厉害,“这个词不应该出现在正式病历里。”
林栖说:“那它出现在什么里?”
“实验记录。”秦越白说。
小圆球把褐尾獾的资料单独标红。
祁临很快查到对应记录:“它不是军部战士。矿区工人,污染接触后退化,送入地方疗养点。三周后转入中央疗养院合作项目,之后记录消失。”
“合作项目。”林栖说。
白巢用过太多好听的词。合作,稳定,适配,接触,保护。每一个词拿出来都可以写进申请书,连在一起却像一条专门吞掉人的通道。
秦越白把褐尾獾资料推到医疗署线:“我查这条。”
祁临看他:“非军部病患,你能调?”
“中央疗养院旧项目牵涉医疗署,我可以申请调阅。对方会拖,但至少会留下申请痕迹。”
林栖点头:“申请痕迹也算证据。”
下午,星网开始出现反向舆论。
最初是几个营销号质疑第七码头诊所煽动家属情绪。很快,有人把林栖的临时顾问合同截图断章取义,说他没有独立处方权,却在操控第九疗养院治疗方案。
紧接着,又有人翻出他招牌曾经写着“兽形伴侣护理”,说他不过是靠救下陆星衍一夜成名的无证店主。
米娅看得气得脸红。
“他们怎么不看病历数据?”
小圆球严肃回答:“因为病历数据不如骂人传播快。”
林栖倒不意外。
赫连铮不会只用调令压人。流程压不住的时候,就会用舆论把问题重新扭回林栖身上。只要把林栖塑造成不合规、不稳定、靠元帅热度上位的人,病患线和异域编号线都会被拖慢。
“不吵架。”林栖说。
米娅抬头:“那我们不回应?”
“回应。”林栖打开二号病区护理数据,“用病患变化回应。”
他们发出的第一份公开记录很短。
这份记录发出前,林栖和秦越白争了十分钟。
争的不是要不要公开,而是公开到什么程度。
秦越白担心外行照搬低刺激护理,遇到急性污染峰值却不敢镇静,反而害病患。林栖同意这个风险,所以把所有涉及药物、剂量、精神力干预的部分删掉,只留下环境调整、称呼方式、送食方式和限制环检查这些基础项。
“镇静不是禁用。”林栖在说明里写,“未经评估的强制镇静才是问题。”
秦越白看完,加了一行:出现自伤、窒息、急性器官衰竭风险时,应由注册医师立即处理。
林栖点头:“这行放最前面。”
米娅负责把语言改得普通家属能看懂。她把“刺激源控制”改成“先看看是不是灯太亮、声音太吵、身上哪里疼”。把“约束升级需复核”改成“不要因为它挣扎就马上绑得更紧”。
秦越白看见第二句,眉心跳了一下。
“太口语。”
米娅紧张地看林栖。
林栖说:“能看懂。”
秦越白沉默片刻,放过了。
小圆球最后负责打码。它把所有可识别毛色、病房号、军团编号都遮掉,只留下数据变化和护理动作。遮到韩砚那一栏时,它还给黑狼爪子旁边的按钮打了个小马赛克。
林栖看它:“按钮为什么也遮?”
“防止其他病患认出同款按钮并提出采购要求。”小圆球说,“本店目前无批量生产能力。”
林栖:“……”
他把按钮马赛克删掉。
公开记录发出去的那一刻,二号病区内也同步贴出了纸质版。韩砚看不懂全部字,却认出了自己那枚拒绝电击按钮的照片。黑狼用爪子拍了一下软垫,像不满意自己的按钮被拍得不够威风。
林栖看见了,在记录里补了一句:病患对沟通工具有明确识别。
秦越白看着这句,终于没再说主观。
没有陆星衍。
没有白巢。
没有赫连铮。
只有打码后的四组数据。
韩砚限制环降档后,暴动次数从每日六次降为一次,颈侧伤口开始结痂。
苏羽低温损伤恢复中,血氧稳定,自主进食少量。
灰狐取消约束杆送食后,自主进食次数增加。
白鹿拆除过紧防撞胶后,撞墙行为停止。
标题也很朴素。
【低刺激护理试行记录:第一日】
林栖没有让米娅加任何情绪词。
可这份记录发出去后,转发比他们预想中更快。很多家属把自己曾经被写成“不配合”的病患记录贴在评论里。有人说,我哥哥也是怕笼子。有人说,我的伴侣不是攻击医生,是被限制环勒到喘不过气。还有人问,能不能把低刺激护理流程公开给普通疗养点。
秦越白看着评论,脸色很复杂。
“公开流程会被误用。”
“不公开,也会继续被旧流程误用。”林栖说,“先发基础版,写清适用范围和禁忌。需要医生判断的部分标红。”
秦越白沉默片刻:“我来写医学说明。”
米娅惊讶地看他。
秦越白冷冷道:“怎么?”
米娅立刻摇头:“没有没有,就是觉得秦主任越来越像我们的人了。”
秦越白:“我不是你们的人。”
小圆球小声:“目前为合作方。”
林栖把它的外放关了。
傍晚,蓝澈家属再次发来消息。
那时登记表已经滚到第三页。
米娅给每条求助后面都加了一个状态:未核实、已联系、待补证、紧急。她原本想用红色标注所有紧急项,后来发现红色太多,看久了反而让人心慌。林栖让她把“能立刻做的下一步”写在每条后面。
蓝澈:确认三院区入舱记录。
岑安:查回收完成后的扣款地点。
白颈鸢:建立安全上传方式。
褐尾獾:申请合作项目调阅。
一条条写下来,求助不再只是一片压过来的哭声,变成能拆开的任务。
米娅看着表格,轻声说:“这样好像没那么怕了。”
“不是不怕。”林栖说,“是知道先做哪件。”
小圆球在旁边投影出一句:本店方法论新增,恐惧任务化。
林栖看它。
“删掉。”
“已改名为求助处理流程。”
秦越白把褐尾獾那条单独标出来:“这个我今晚就发申请。”
“会不会太快?”米娅问。
秦越白冷冷道:“拖慢才是他们想要的。”
祁临也把岑安扣款地点发给军团后勤审查组:“第七码头旧仓储区如果还有活动痕迹,我们得在后勤署之前拿到。”
每个人都在动。
这让米娅终于明白,林栖为什么坚持要把求助分类。分类不是让痛苦变得冷冰冰,而是让它们不再被混成一句“没办法”。
【我能去第七码头吗?】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林栖看着那两行字,没有立刻回答。
第七码头诊所还在维修,地下入口被封,门口有军士。可如果他们只让这些求助继续停留在屏幕后,病患线永远只能是纸面分类。
他问祁临:“诊所明天能不能开放一个非接触求助登记点?”
祁临皱眉:“风险很高。白巢可能混在人群里。”
“所以不做治疗,只收资料。军团外围排查,米娅负责登记,小圆做打码,秦主任远程判断优先级。”
秦越白说:“你呢?”
“我在疗养院和诊所之间跑。”林栖说,“明天陆星衍还要复查。”
隔离间里,权限板亮了一下。
【我去】
林栖头都没回:“不去。”
【我】
“一个字也不行。”
权限板安静了。
过了几秒,小雪豹把尾巴尖伸出恒温窝,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小圆球小声翻译:“本系统认为这是不满。”
林栖说:“记录为生命体征活跃。”
小雪豹冷冷看他。
就在气氛短暂松开时,米娅的终端又响了一声。
蓝澈家属发来最后一张照片。
不是病患照片。
是一份旧签收单。
签收地址:第七码头兽形伴侣护理诊所。
签收日期,在原主林栖盘下诊所之前。
签收人一栏空着,备注却写着四个字。
【接触者备选】
那一瞬间,登记表上的每一条求助都像被这四个字重新照了一遍。
蓝澈、岑安、白颈鸢、褐尾獾,他们不再只是散落在不同疗养点里的个案。白巢可能用同一套筛选逻辑,把病患、家属、照护者和诊所串成了一张网。
米娅低声问:“接触者备选,会不会也包括家属?”
林栖没有立刻回答。
这正是最糟糕的可能。白巢寻找的也许不是某一个职业,而是能让退化者降低应激的人。兽医、家属、战友、护理员,只要有效,就可能被记录。
他看向那张签收单。
“先不要扩大恐慌。”林栖说,“但把所有提到接触、适配、备选的求助单独列出来。”
米娅点头,手指重新落到键盘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发抖。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之前米娅只是被林栖拉来帮忙的临时助理,负责打扫、分类、跑腿。可从这一刻开始,她不再只是帮林栖处理消息。她在替那些不敢公开姓名的人守住第一道门。
她把“接触者备选”建成新标签,又在标签说明后面加了一句:未经本人同意,不公开。
小圆球看见后,默默把这句同步成默认规则。
林栖没有夸她。
他只是把蓝澈那条求助移到最上方。
“明天登记点,第一个见她。”
米娅点头,把这句话写进日程最上方。
她写完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星标。
不是为了好看。
是提醒自己,明天第一个来的不是资料,是一个还在等哥哥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