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触者备选。”
这四个字被投到白板上时,连小圆球都安静了。
签收单的日期在原主接手诊所之前。也就是说,第七码头那间破店并不是因为原主林栖买下后才进入白巢视野。更早以前,它就已经是某个“接触者备选”流程里的节点。
米娅抱着土豆,声音很轻:“那原主是被选中的吗?”
林栖看着那张签收单。
他不能替原主回答。
那个想靠兽形伴侣护理活过第一个月的年轻人,可能只是被债务、中介和低价店铺一步步推到这里。可如果白巢早就把诊所写成观察点,那原主盘店本身就不一定干净。
“先查中介。”林栖说。
祁临点头:“星港安置服务我已经让人调档。这个机构表面是民用服务商,实际接过后勤署外包。”
后勤署。
赫连铮的影子又一次落在白板上。
秦越白看着签收单备注:“接触者备选这个词,和适配兽医不是同一阶段。备选在前,适配在后。白巢先筛接触者,再从接触者里确认适配对象。”
林栖说:“也就是说,不止我一个。”
秦越白沉默一秒:“从目前资料看,是。”
这句话没有让林栖轻松。
如果不止他一个,就意味着还有其他人被白巢筛过、试过、淘汰过。那些人现在在哪里?是像原主一样消失在一间破诊所里,还是像褐尾獾那样被写成适配接触失败?
米娅的求助线忽然变得更沉。
上午十一点,赫连铮的第一份正式文件到了。
文件不是发给林栖,而是发给第九疗养院和第九军团。标题很漂亮。
【关于规范污染样本、非编人员与异常传播事件处置流程的联合建议】
小圆球读完标题,评价:“字很多,意思是来抓人。”
林栖:“准确。”
文件正文要求三件事。
第一,所有白巢旧项目相关污染样本移交军部后勤署统一封存。
第二,非编人员林栖配合后勤署问询,说明其接触陆星衍、苏羽及前置实验站资料全过程。
第三,第七码头诊所地下空间存在高危污染风险,应暂停一切对外登记活动,等待后勤署安全评估。
每一条都正中他们当前行动。
样本,林栖,诊所。
祁临冷笑:“他连求助登记点都知道了。”
“说明疗养院或星网后台有他的眼睛。”秦越白说。
米娅立刻紧张:“我这边?”
小圆球闪了一下:“本系统已检查求助表权限,没有外泄迹象。但星网公开讨论诊所开放登记点的可能性正在上升,赫连铮可以用舆情预判。”
林栖看着文件,没有说话。
赫连铮这一刀很稳。他没有说林栖违法,也没有说病患求助不能收。他只说污染风险,安全评估,流程规范。普通人看起来,甚至会觉得后勤署在替大家兜底。
“不能让他拿到样本。”祁临说。
秦越白也说:“不能让他单独问询林栖。”
米娅小声:“诊所也不能停。”
林栖抬头:“那就一条条回。”
他们在会议室里写了三份答复。
三份答复写得比昨夜的听证更慢。
因为这一次,他们不是在仓促接招,而是在给后续每一步留可追溯的路。
祁临带来的军法顾问远程接入,第一句话就是:“不要写情绪判断,只写权限边界。”
秦越白那边则接入了中央医疗署的格式模板。模板繁琐得可怕,每一份封存、复核和转介都需要编号。林栖看得头疼,却没有删。越是对方喜欢用流程压人,他们越要把流程写得完整。
“赫连铮擅长把不合规当刀。”秦越白说,“那就别给他刀柄。”
米娅在旁边负责把所有附件按顺序编号。她从前跑快递,最擅长核对包裹号。现在换成证据附件,反而比几个医师都快。
“附件一,临时顾问合同。”
“附件二,样本封存时间戳。”
“附件三,第九军团保护令。”
“附件四,登记点非接触流程。”
小圆球投影出一个小章:“本店建议给附件五命名为后勤署别乱碰说明。”
林栖:“驳回。”
“已改为污染风险边界说明。”小圆球说,“但精神内核不变。”
写到林栖问询部分时,祁临停了一下。
“林顾问,如果后勤署正式传唤,你可以拒绝单独问询,但不能永远不接受问询。”
“我知道。”林栖说,“我可以接受公开、有记录、有医疗保护条件的问询。”
秦越白抬头:“你还要加一条,问询前后监测精神力污染残留。”
林栖:“我没有精神力。”
“你有没有,不由白巢说了算。”秦越白冷冷道,“既然他们把你写成异域编号,就要把所有接触风险当成真实风险处理。”
这句话听起来刺耳,却是保护。
林栖没有拒绝。
他在答复里加上:问询不得使用未知接触设备,不得接触林栖颈侧、后颈及血液样本。
写完这一行,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因为他们都想到了那支差点扎进林栖颈侧的蓝色短针。
样本部分由秦越白回复:所有污染样本已进入医疗封存,涉及正在治疗病患,未经中央医疗署复核不得转移。后勤署可派员旁听封存流程,但不得接触原始样本。
林栖问询部分由祁临回复:林栖为第九军团临时顾问,正在参与陆星衍及二号病区病患急性护理,任何问询需经第九军团和中央兽医协会共同确认,地点不得脱离医疗保护范围。
诊所部分由林栖自己回复。
他写得很短。
第七码头诊所地下入口已由第九军团封锁,地面区域经污染检测暂可进行非接触资料登记。登记点不接收样本、不进行治疗、不开放地下空间,仅用于病患家属资料留存和转介。若后勤署认为该行为高危,请提供具体污染指标,而非行政判断。
小圆球看完,豆豆眼亮了:“店长,这封信很有攻击性。”
“有吗?”
秦越白淡淡道:“有。”
祁临补充:“但合规。”
林栖把三份答复发出。
半小时后,后勤署派来的“安全评估组”到了第七码头。
林栖没有立刻过去。
他先确认陆星衍的状态。小雪豹今天上午没有再尝试人形恢复,体温稳定,精神力曲线比昨天平。只是听到“后勤署”三个字时,尾巴又被自己压进了外套底下。
林栖把这项也写进记录。
陆星衍看着他。
权限板亮起。
【别去】
林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说“必须去”。
他蹲下,看着小雪豹:“我不单独去。祁临带人,秦主任远程看污染数据,米娅不离开登记台,小圆全程录屏。你留在这里,看同步。”
小雪豹看着他,很久没有打字。
林栖知道它还想说别去。
但临时顾问会议以后,陆星衍已经不会再简单把这两个字当成唯一答案。
过了片刻,它按下两个字。
【小心】
林栖把权限板拿起来:“这句扣两字。”
小雪豹:“……”
林栖伸手,检查了一下它的耳温。
“回来给你带诊所新招牌图。”
小雪豹耳朵动了一下,像不想承认自己在意。
第七码头的雾比疗养院重。
雾里还带着维修焊接后的焦味。
诊所门口的旧招牌已经拆了一半,露出后面锈蚀的支架。新招牌还没装,只在米娅的终端里有一张模拟图。营业屏被临时固定在门边,屏幕右下角裂了一道纹,小圆球却坚持让它继续工作。
“荣誉屏不能退役。”它说。
林栖走进诊所前,先看了一圈外围。
第九军团的人守在巷口,位置不显眼,却能看见每一个靠近登记台的人。米娅把登记桌摆在门外侧,离诊所门口三米,桌上没有任何医疗器械,只有纸笔、密封袋和“资料自愿提交说明”。
蓝澈妹妹站在队伍最前面。
她来得很早,却一直没敢坐。手里的数据牌被攥得发热,指节泛白。看到林栖,她像终于找到能说话的人,张了张嘴,却先看向后勤署评估组。
林栖没有催她。
有些人不是不想说,是被太多“保密协议”“风险提醒”“不得传播”吓到不知道能不能说。
他只把一张空表推过去。
表格第一行不是姓名。
是:你希望我们怎么称呼病患?
蓝澈妹妹看着那一行,眼眶一下红了。
她低头写下两个字。
哥哥。
林栖没有改成蓝澈,也没有改成C-204。他把这张表原样放进密封袋,编号求助一。
闻组长正好看见,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这就是登记点存在的意义。
在他们确认病历和证据前,先允许家属用自己的方式把人叫回来。
林栖到诊所时,门口已经停了三辆后勤署的车。评估组穿着统一防护服,胸前标着安全审查徽章。领队是一名中年女性,姓闻,语气比赫连铮冷硬得多。
“林顾问。”她看了眼林栖身后的军士,“我们奉后勤署命令,对第七码头污染关联场所进行安全评估。”
林栖点头:“地面区域可以评估,地下入口封锁不打开。”
闻组长皱眉:“我们有权限检查污染源头。”
祁临在旁边开口:“地下入口现由第九军团封存,未取得军团和医疗署共同授权前,任何人不得开启。”
闻组长看他一眼,没有硬闯。
她转向诊所地面区域。
诊所正在维修,营业屏暂时只亮一半,小圆球在屏幕上贴了一个虚拟创可贴,写着:荣誉修复中。米娅的登记台设在门口三米外,桌面只有纸质表格、打码说明和一个密封投递箱。
第一位来登记的人,是蓝澈的妹妹。
她比米娅还小一点,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攥着一只旧数据牌。看见后勤署的人,她明显缩了一下。
闻组长立刻看向她:“你携带了病患资料?”
女孩脸色发白。
林栖往前半步,挡在她和闻组长之间。
“这里是非接触登记点。”他说,“她有权提交资料,也有权不向后勤署说明。”
闻组长冷声道:“若资料涉及污染扩散,隐瞒会造成公共风险。”
女孩手抖得更厉害。
林栖没有回头,只问:“你愿意把资料交给我存证吗?不公开,不给后勤署原件。我们会做打码副本,后续需要你同意才使用。”
女孩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我哥哥不是污染扩散。”她说,“他是病人。”
林栖点头:“我知道。”
她把数据牌递过来。
就在林栖接过的一瞬间,闻组长身后的检测仪忽然尖叫。
红光直指登记台。
“检测到高危污染残留。”闻组长立刻道,“登记点暂停,所有资料封存。”
米娅脸色变了:“不可能!桌面我们刚检测过!”
小圆球同步调出十分钟前的数据:“本店确认,登记台表面污染值正常。”
林栖看向检测仪,又看向闻组长身后一名评估员的手套。
手套指尖有一点淡蓝色。
很浅,如果不是林栖刚经历过前置实验站的污染雾,几乎会忽略。
他没有立刻拆穿。
他先把女孩的数据牌塞进密封袋,交给米娅。
“小圆,调登记台全程录像。”
闻组长皱眉:“你怀疑我们?”
林栖抬眼。
“我怀疑污染源。”
小圆球很快把录像投到半坏的营业屏上。
画面里,评估组进门前,登记台检测正常。三分钟后,那名评估员趁米娅低头整理表格时,指尖擦过桌角。再之后,检测仪报警。
视频很清楚。
现场安静下来。
闻组长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名评估员转身就想走。
祁临的人比他更快,直接把他按在地上。
评估员的防护服袖口滑开,露出后颈一枚旧针孔。
林栖看着那枚针孔,心里没有胜利感。
白巢又把人送到了他面前。
闻组长声音发紧:“他不是我们组的人。”
祁临冷声道:“但他拿着你们组权限。”
小圆球忽然报警:“店长,后勤署刚刚发出紧急通报。”
屏幕上跳出新文件。
【第七码头登记点疑似污染扩散,建议立即封停。】
时间戳显示,通报发出时间在检测仪报警前一分钟。
围在登记点外的人群也看见了那行时间。
一开始没人说话。
然后蓝澈妹妹忽然抬头,声音发抖却很清楚:“他们还没检查,就已经写好了要封?”
这句话像把所有人从震惊里拽出来。
几个原本躲在后面的家属开始低声议论。有人拿出终端拍屏,有人问自己刚交的资料会不会被抢走。米娅立刻站起来,按林栖教过的流程安抚:“资料还在密封箱里,未取得本人同意不转交。请大家不要拥挤,登记继续,但可以选择撤回。”
没有人撤回。
相反,队伍往前挪了一点。
林栖看见这个变化,心里沉了一下。
这些人不是不怕后勤署。恰恰是因为怕了太久,才会在看见一份提前写好的封停通报时,终于确认自己过去遭遇的不是误会。
闻组长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她走到被按住的评估员面前,亲手摘下对方胸牌。胸牌背面有一层极薄的伪造权限片,如果不拆开,普通门禁只会识别他为评估组成员。
“这不是我们发的权限。”闻组长说。
祁临冷声:“那就说明有人能在你们组权限外套一层假皮。”
闻组长没有反驳。
林栖看着她:“闻组长,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把这件事当成后勤署内部失误,回去写一份漂亮报告。第二,作为安全评估组组长,确认有人利用你们组权限制造污染假象。”
闻组长抬眼。
“你在逼我站队?”
“我在问你,污染源到底是谁。”
这句话落下,登记点外的风都像停了一瞬。
闻组长看向那名后颈有针孔的评估员,又看向被提前发出的通报。
过了很久,她说:“我会按第二种写。”
小圆球小声道:“新增潜在合作方。”
林栖没有纠正它。
有时候,制度里的一个人愿意按事实写一次,也算一条线。
林栖看着那行时间。
赫连铮不是等他们出错。
他是提前写好了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