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门人没有再发消息。
整整十二个小时,边境延迟通道一片安静。小圆球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刷新到最后,豆豆眼都暗了一点。
“本系统认为,对方可能在躲避追踪,也可能单纯信号差。”
米娅趴在登记台旁边,打了个很轻的哈欠:“边境信号这么差吗?”
祁临刚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低声道:“边境南线污染带通讯延迟很高,民用信号基本进不去。如果他能发消息,说明他要么在污染带边缘,要么用了旧军用中继。”
林栖看向白板。
N-17下面已经贴了三份资料。
岑安扣款点。
退役机修师证词。
看门人手写清单。
这些资料都不完整,却像三根细线,拉着他们往同一个地方走。
秦越白看完清单后,脸色一直很差。
他对那个“曾经是医生”的自称很在意。
“中央疗养院旧项目里,有一批外派医生。”他说,“白巢公开终止时,部分人回了中央星区,部分人转入地方疗养点。还有一批名单缺失,理由是边境通讯损毁。”
“缺失名单有多少人?”林栖问。
“十三个。”
这个数字让会议室静了一下。
看门人发来的清单也是十一个名字。
数字不一样,却足够接近。
“你怀疑看门人是旧项目外派医生?”祁临问。
秦越白没有立刻回答:“我怀疑他至少见过旧项目内部记录。‘回收站的门’这种说法,不像普通家属会用的词。”
米娅看着终端:“那他为什么现在才联系?”
没人知道。
也许他一直不敢。
也许他一直出不来。
也许第七码头登记点的公开,让他终于知道有人在听。
林栖把“看门人”三个字写在白板边缘,没有给它划进可信证据,也没有划进假消息。
状态:待验证。
上午,蓝澈妹妹来到第七码头登记点。
登记点现在已经和第一天不一样。
门口多了两道不显眼的军团防护线,桌面换成了可拆卸透明板,所有资料先进入密封袋,再由小圆球扫描打码。米娅给每个来登记的人发一张说明卡,第一行写得很清楚:你可以随时撤回资料。
这句话让很多人看了很久。
他们太习惯被要求签署不可撤回的保密协议,也太习惯资料一交出去就再也拿不回来。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们,可以撤回,可以匿名,可以不公开,反而让他们不敢立刻相信。
蓝澈妹妹也一样。
她上次交出了数据牌,这次带来的是哥哥旧物。一条磨旧的护腕,内侧写着蓝澈的人形名字。她把护腕放到桌上时,手指一直没松。
米娅没有催。
“可以只让我们拍照。”米娅说,“原件你带回去。”
女孩怔了一下:“可以吗?”
“可以。”米娅把说明卡推给她,“你是提交人,你决定。”
女孩眼圈一下红了。
她最后选择让小圆扫描,把护腕重新收回怀里。
林栖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
这不是小事。
对白巢来说,护腕可能只是接触者关联物。对蓝澈妹妹来说,那是哥哥还没有被写成编号时留下的东西。
他们要做的,不是把所有东西都收走。
是让人重新拥有选择。
她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一名沉默的中年男人。男人左腿装着旧机械支架,走路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米娅认得他,是第七码头旧机修铺的赵叔,平时最爱打听闲事,也最会修便宜设备。
“林店长。”赵叔一进门就压低声音,“你们是不是在查N-17?”
祁临立刻抬眼。
赵叔被他的军装吓了一跳,差点往后退。林栖示意祁临先别开口。
“你知道什么?”林栖问。
赵叔看了看周围,确认登记点没有后勤署的人,才从怀里拿出一只旧芯片。
“我以前跑过边境维修。N-17不是普通补给站,它下面有旧冷库。星历737年那会儿,有人找我修过一次冷库门,说是污染物封存用。我当时看到过几只转运箱。”
米娅小声问:“里面是什么?”
赵叔脸色难看:“我没敢看清。但箱子会动。”
登记点外的风吹过旧招牌支架,发出很轻的响。
赵叔把芯片推给林栖:“这是当时维修门禁留下的备份。我本来不想管,真的不想管。可蓝澈这孩子来找我,说她哥哥也可能被送过那里……我就想,也许不能再装不知道了。”
林栖没有立刻接。
“你知道交出来会有风险?”
赵叔苦笑:“我都这把年纪了,腿也是那年边境修门回来坏的。再不交,怕以后连睡觉都听见箱子响。”
林栖接过芯片,交给小圆球离线读取。
小圆球很快弹出门禁日志。
N-17地下冷库,星历737年,开放三次。
第一次,后勤署污染封存队进入。
第二次,中央疗养院合作医疗队进入。
第三次,访问者权限被抹掉,只留下一个缩写。
HLZ。
米娅念出来:“赫连铮?”
祁临脸色铁青。
秦越白盯着第二次记录:“合作医疗队进入时间,和白巢公开终止后的缺失名单时间重合。”
也就是说,那批消失的外派医生,可能去过N-17。
看门人也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小圆球继续修复日志。
第三次门禁记录后面还有一行异常标记。
【活体封存舱温控重启。】
林栖看着那行字,指尖慢慢收紧。
活体。
封存。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比“回收”更冷。
中午,陆星衍进行了恢复期复查。
他今天状态比昨天好一点,主动进食两次,但一听到“N-17门禁日志”就出现峰值抬头。林栖没有瞒他,却把所有资料拆成小段,一次只给他看一条。
“赵叔提供了门禁日志。”林栖说,“能证明N-17地下冷库存在。”
陆星衍点头。
“日志里有HLZ缩写,暂时不能直接写成赫连铮本人,只能写疑似。”
陆星衍明显不满。
林栖说:“证据就是这么讨厌。你知道是他,也要拿到能让别人闭嘴的那一段。”
陆星衍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被说服了。
低刺激通讯板亮起。
【会有】
“你记得?”
陆星衍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他的手压在外套上,呼吸一点点变重。
林栖立刻合上资料:“今天不追。”
陆星衍抬眼。
“你想起来一点,但那段记忆会牵动污染峰值。”林栖说,“等安全测试条件再好一点。”
秦越白在旁边记录:“记忆片段存在,暂不诱导。”
祁临看着陆星衍,低声道:“元帅,我们会查到。”
陆星衍闭了闭眼。
这一次,他没有硬撑着写字。
下午,三院区线也有了回音。
这条回音让秦越白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和那位旧同学曾经一起在中央疗养院受训。那时他们都相信精神力科是能改变退化治疗的地方,至少能让那些从边境回来的人不用被简单地关进笼子。后来战损越来越多,流程越来越重,人手越来越少,他们一个留在第九疗养院,一个去了三院区。
现在,三院区的旧同学只敢私下发来一句话。
秦越白盯着那句“同源”,脸色难看到近乎发白。
林栖没有催他。
有些愤怒需要一点时间落地。
过了很久,秦越白才重新戴上眼镜:“我会让他继续传资料,但不能让他暴露。”
“他愿意帮忙?”
“他发来这句,就已经帮了。”秦越白声音很冷,“也把自己放进来了。”
林栖点头:“那就按接触者保护规则处理。内部医生也算潜在证人。”
秦越白看他一眼。
“你真打算把所有人都护进来?”
“护不完。”林栖说,“但知道一个算一个。”
秦越白没有再说什么。
他在白板上给那位旧同学建了一个代号。
三院线A。
名字没有写出来。
但至少不再是一个孤零零的匿名消息。
不是正式回复。
正式回复仍然在绕,说资料归档复杂,需要上级审批。可秦越白的一位旧同学私下发来一句话。
【三院区旧舱体编号和白巢前置站同源。】
附带的图片里,蓝澈被推进的防护舱侧面有一串磨损编号。
编号前缀:WC-7。
白巢。
第七码头前置站的旧观察舱编号,也是WC-7开头。
秦越白把图片放大,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们把前置站舱体转移到三院区继续用。”
“那蓝澈还在那里?”米娅问。
“不一定。”秦越白说,“但三院区至少保留了白巢设备。”
林栖看向蓝澈妹妹留下的求助资料。
蓝澈怕笼子。
可他们把白巢旧舱继续叫防护舱。
傍晚,看门人终于再次出现。
这一次,他没有发文字。
他发来一段音频。
音频很短,只有十七秒。
前几秒是严重的电流噪声,随后传来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
“别让三院区转移蓝澈。”
林栖立刻抬头。
音频继续。
“它是新接触者测试的活体标记。”
最后一秒,背景里响起某种沉重门轴开启的声音。
男人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他们今晚会动。”
通讯中断。
会议室里,米娅脸色煞白。
秦越白已经拨通三院区内部通讯,却被系统提示权限不足。
祁临转身下令:“查三院区今晚转运申请。”
小圆球同时检索星网后台。
几秒后,它弹出一条物流申请。
【三院区污染舱体维护转运】
目的地:第七码头旧仓储区。
转运时间:今晚二十三点。
蓝澈的编号C-204,赫然在随行清单里。
米娅猛地站起来:“他们要把蓝澈带来第七码头?”
林栖看着那条申请。
白巢知道他们在查蓝澈。
也知道第七码头登记点刚公开。
所以他们把蓝澈送过来。
不是交证据。
是送陷阱。
隔离间里,陆星衍慢慢站了起来。
林栖没有回头,先说:“你不去。”
低刺激通讯板没有亮。
几秒后,里面传来一声很低的、压抑的兽音。
林栖闭了闭眼。
他知道陆星衍为什么想去。
蓝澈不是第九军团战士,但它可能是白巢新接触者测试的活体标记。它被从三院区转出,目的地又是第七码头。这像是白巢把一只新的病患推到林栖面前,问他:这次你救不救。
答案当然是救。
但不能按他们想看的方式救。
林栖抬头:“祁临,拦转运,不要在三院区门口动手。让他们以为车能出来。”
祁临立刻明白:“半路截。”
“秦主任,准备蓝澈的低刺激接收方案。它怕封闭舱,不能把它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
秦越白点头:“我来。”
“米娅,联系蓝澈妹妹,别让她来现场。”
米娅手抖着点头:“好。”
林栖看向隔离间。
陆星衍坐在低刺激病床边,银色眼睛冷得像雪。
“陆星衍。”林栖说,“你留在这里,帮我看同步。蓝澈如果听得见元帅声纹,祁临会准备。但你本人不能去。”
陆星衍没有动。
林栖放缓声音:“你现在过去,会变成第二个陷阱。”
它终于慢慢趴回去。
低刺激通讯板亮了一下。
【带回来】
林栖看着那三个字。
“会。”
行动方案定下来后,林栖反而比所有人都安静。
他把蓝澈的已知资料重新翻了一遍。三院区给出的诊断写得很漂亮:持续拒绝入舱、伴随攻击倾向、疑似污染加重。可蓝澈妹妹的记录完全相反。她说哥哥最怕的是金属门关闭时的声音,尤其是锁扣连续咬合三次的声音。
白巢旧舱也有三重锁。
这不是巧合。
林栖让秦越白找来同规格转运舱的声音样本,调到最低音量,在隔离观察室外播放一秒。隔着两层玻璃,蓝澈妹妹当场捂住耳朵,脸色煞白。
“就是这个。”她哑声说,“他第一次退化后听见这个声音,就开始撞墙。三院区说那是攻击性增强,可他撞的是墙,不是人。”
林栖关掉声音。
病患撞墙不等于攻击人,拒绝入舱不等于拒绝治疗。这句话他们已经说过很多次,可每一次落到具体病患身上,仍然让人心里发冷。
“截车后第一件事,不开舱门。”林栖说。
祁临皱眉:“不开怎么救?”
“先让车停,让声音停。”林栖说,“然后外部降光、撤离陌生人、通过通气口送入熟悉气味。蓝澈妹妹不能去现场,但她可以提前准备衣物。再由秦主任用远程安抚音频确认它对人声有没有反应。”
秦越白立刻补充:“如果有强制镇定针痕,不能追加镇定。白巢旧舱里的药物代谢不明,再叠加可能直接压垮精神域。”
祁临看着两个人一条一条写下流程,脸色越来越沉。
“三院区今晚如果真的转运它,说明他们知道我们在查。”他说。
“也说明他们急。”林栖说。
米娅忽然抬头:“那我们公开求助记录,是不是让他们提前动了?”
她声音里有自责。
林栖摇头:“不是你逼他们动手,是我们终于看见他们动手。区别很大。”
小圆球在旁边小声提示:“店长,这句话适合写入内部复盘。”
“先救人。”
蓝澈妹妹把一件旧外套交给祁临。外套洗得很干净,但袖口有一小块磨损,是长期攥在手里留下的痕迹。她交出去时手指发抖,像把最后一点能靠近哥哥的东西递给陌生人。
林栖没有说“别担心”。
他说:“我们会按流程做,不赌运气。”
女孩点头,眼泪这才掉下来。
当晚十点五十七分,三院区转运车驶出医疗区。
车厢标识写着污染舱体维护。
实际热源扫描显示,里面有一个幼态兽形活体。
祁临的通讯频道里一片安静。
林栖没有看倒计时,他在看蓝澈的反应预案。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个“如果”。如果它撞舱,先降噪;如果它不动,先确认呼吸;如果它听见妹妹录音后应激,不再播放第二遍;如果旧舱出现自锁,优先断外部电源,不强拆内层门。
这些“如果”像一张笨拙的网。
不漂亮,但至少不是笼子。
林栖最后确认了一遍救援频道。
所有人都在线。
他把手放在终端边缘,没有催祁临,也没有催秦越白。真正的拦截越到最后越不能急,急了就会把病患重新变成任务目标。
蓝澈首先是病患。
然后才是证据。
蓝澈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