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关接触者。
这句话让第九疗养院临时会议室整整安静了半分钟。
病患、样本、回收对象,这些词他们已经见过太多。可“接触者”三个字一出现,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落到林栖身上。
林栖没有说话。
他把看门人的消息复制进灰色文件夹。
异域编号线。
从临时顾问期那份筛选表开始,这条线终于不再只是林栖自己的谜题。接触者不止一名,接触者备选,适配接触失败,现在又出现“那里关接触者”。
白巢找的不是单纯的兽医。
也许是所有能影响退化兽形状态的人。
家属、医生、战友、护理员、甚至像原主那样被低价诊所引过去的普通人。
米娅脸色很白:“接触者会怎么样?”
秦越白看着那句话:“从褐尾獾记录看,接触失败的对象不会被当成普通人处理。”
这已经是很克制的说法。
林栖问小圆:“看门人还在线吗?”
“在线,但信号极不稳定。”
“问他,接触者名单有没有。”
小圆球发出消息。
这次对方过了很久才回。
【有残页。】
【不全。】
【给你们,会死人。】
祁临沉声:“他怕暴露。”
林栖说:“告诉他,可以先不给名单,给验证方式。”
小圆球照发。
对方又沉默。
等待的十分钟里,林栖去看了一眼陆星衍。
陆星衍已经醒着。
他显然听见了“接触者”这个词,污染峰值抬了一点,但没有失控。林栖把外放关掉后,他一直看着门口。
林栖走近:“我没事。”
低刺激通讯板亮起。
【现在】
林栖看懂了。
现在没事,不代表之后没事。
他蹲下:“所以要查。”
【我查】
“你参与查。”林栖纠正,“不是你一个人查。”
陆星衍看着他。
林栖把手写病历板放到他旁边:“你今天的任务还是稳定。闻医生刚说过,不能让你高压推进太快。”
陆星衍的眼神明显冷了一点。
林栖补充:“我赞同她。”
陆星衍:“……”
小圆球从外间飞进来:“店长,看门人回复了。”
林栖起身。
屏幕上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从某本烧毁的纸册边缘撕下来的。上面没有完整名单,只有几列残缺字段。
【接触者编号】
【初筛来源】
【对应退化个体】
【结果】
能看清的第一行:
【C-07 / 家属 / 蓝澈 / 稳定短暂】
第二行:
【C-12 / 护理员 / 岑安 / 失败】
第三行被烧掉一半,只剩:
【C-19 / 兽医 / —— / 待确认】
第四行:
【C-21 / 异域 / LX-01 / 高优先】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
LX-01。
陆星衍。
C-21。
异域。
林栖看着那一行,指尖慢慢收紧。
这不是那份筛选表里那种模糊的“适配兽医初筛”。这张残页把他和陆星衍直接连在了一起。
对应退化个体:LX-01。
结果:高优先。
秦越白低声道:“他们不是因为你救了陆星衍才记录你。他们在接触者表里,已经把你和LX-01对应上了。”
祁临脸色极沉:“时间呢?”
“照片残页没有时间。”小圆球说,“但纸张边缘有旧编码,本系统正在修复。”
米娅看着第一行:“蓝澈的妹妹也是接触者?”
林栖看向她。
这句话很关键。
如果蓝澈妹妹能短暂稳定蓝澈,那么白巢也会把她列为接触者。她现在就在第九疗养院外间,毫无防备地守着哥哥睡觉。
“保护蓝澈妹妹。”林栖立刻说。
祁临已经下令。
两名军士无声守到外间门口。米娅过去时,蓝澈妹妹还在椅子上睡着,手里攥着杯子。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也可能在白巢名单上。
米娅看着她,心里一阵后怕。
如果白巢把接触者和病患一起记录,那么登记点来的每一个家属、每一个愿意交资料的人,都可能不只是证人。
也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林栖回到会议室时,神色已经很稳。
“登记点规则要改。”他说,“从现在起,所有家属和照护者也列入保护对象。资料提交不再要求本人到场,允许远程和匿名。现场登记必须有军团外围保护。”
米娅点头,手指飞快记录。
秦越白说:“医疗署复核申请里也要加接触者保护。”
“他们会问依据。”林栖说。
“依据就是蓝澈案例。”秦越白说,“家属接触可影响退化病患应激状态,这是临床事实。既然白巢曾经利用这个事实,医疗署就有保护义务。”
祁临也说:“第九军团会把接触者列为潜在证人保护。”
小圆球补充:“本店建议给所有接触者建立非公开代号,防止白巢通过公开求助反向定位。”
林栖点头:“做。”
所有人都动起来。
只有林栖自己那一行,仍然钉在屏幕中央。
C-21 / 异域 / LX-01 / 高优先。
它像一枚钉子,把林栖的来处、陆星衍的退化和白巢真正目标钉在同一张纸上。
陆星衍不知什么时候从隔离间里站了起来。
林栖回头,看见陆星衍站在门内,手撑着软垫边缘。他没有出来,显然还记得医嘱,但眼神冷得吓人。
低刺激通讯板亮起。
【他们要你】
林栖没有否认。
“看起来是。”
【不准】
这两个字跳出来时,祁临明显低下了头。
林栖看着陆星衍,忽然有一点想笑,却笑不出来。
“陆星衍,他们要不要,不由他们准。”
陆星衍盯着他。
林栖走过去,停在隔离间门口。
“也不由你准。”他说。
陆星衍的眉梢僵住。
林栖声音很平:“你可以担心,可以保护,可以和我一起查。但你不能替我决定我该不该被卷进来,也不能把我当成需要被藏起来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重。
祁临下意识看向陆星衍,担心他峰值上跳。
可陆星衍只是看着林栖。
过了很久,他慢慢把手从低刺激通讯板上移开。
没有反驳。
林栖知道,陆星衍听进去了。
这比点头更难。
秦越白低声道:“峰值稳定。”
林栖没有回头。
他把低刺激通讯板往陆星衍面前推回去一点:“这句不算吵架,算边界确认。”
陆星衍看他。
几秒后,低刺激通讯板亮起。
【一起】
林栖心口轻轻落了一下。
“嗯。”他说,“一起。”
下午,接触者保护规则发布。
规则发布前,他们内部先争了一轮。
祁临希望保护范围尽量宽,把所有提交过资料的家属都列进潜在证人。秦越白提醒,这样会导致资源迅速不够,也可能让真正高危接触者淹没在普通求助里。米娅则担心措辞太吓人,家属看到“保护对象”会以为自己也要被军部带走。
林栖最后把规则拆成三层。
第一层,匿名资料提交者,不记录真实身份,只保护资料链。
第二层,明确与退化病患有稳定接触关系的家属或照护者,提供非公开代号和风险提示。
第三层,疑似被白巢接触或带走过的人,进入军团和医疗署双线保护。
“不要一上来就把所有人推到军团面前。”林栖说,“他们怕。”
祁临点头:“明白。”
“风险提示也不要写得像传唤。”林栖看向米娅,“你来改普通版。”
米娅立刻接过去。
她把“潜在接触者需配合保护调查”改成了“如果你曾经能让病患安静下来,或因此被机构单独带走,请优先保护自己,可以匿名告诉我们。”
秦越白看完,沉默两秒。
“不够正式。”
林栖问:“能看懂吗?”
“能。”
“那就用。”
这一次他们没有公开名单残页,只公开了蓝澈案例中的临床结论:熟悉照护者可能对退化病患有稳定作用,因此在白巢旧案调查中,家属和照护者同样需要保护。第七码头登记点新增匿名提交通道,现场登记不再要求本人露面。
星网反应很快。
有人松了一口气,说终于不用带着家属冒险去登记。也有人质疑林栖是不是又在扩大影响范围,把普通家属也卷进来。
林栖没有和后者争。
他只是让米娅把匿名通道置顶。
傍晚,匿名通道收到第一份接触者自述。
发送人没有写名字,只上传了一张手背照片。照片里,手背上有一道很淡的白色旧疤。
文字只有一句。
【我曾经能让一个退化者安静下来,后来他们把我带走了三天。】
第二句隔了半分钟才发来。
【出来后,他被写成回收完成。】
米娅看完,脸色白得厉害。
林栖把这条自述归入接触者线。
小圆球修复照片元数据,忽然发出提示。
“店长,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不在中央星区。”
“在哪?”
“边境南线。”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小圆球把坐标投到地图上。
红点离N-17很近。
同一时间,看门人发来新的消息。
【C-21不是最后一个。】
【他们在等你去N-17。】
林栖看着那两行字,没有立刻说话。
隔离间里,陆星衍也看着屏幕。
这一次,他没有写“不准”。
他只把手压在低刺激通讯板边缘,等林栖先开口。
林栖关掉地图。
“不去。”他说。
所有人一愣。
林栖继续:“至少现在不去。既然他们等我去,就先让他们等着。”
陆星衍指尖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认可。
林栖转头看向白板。
“我们先把他们等不及的东西找出来。”
他在N-17旁边又写下一行。
接触者名单。
这才是白巢怕他们看见的门。
接触者保护规则发布后,最先来问的不是病患家属,而是第九疗养院内部的护理员。
有个年轻护理员站在登记点外犹豫了十几分钟,最后把一张旧值班表递给米娅。她曾经照顾过一个退化成白颈鸢的伤兵,伤兵只允许她靠近。后来院方说她“过度介入治疗”,把她调离病区。伤兵第三天被转走,转运原因写的是亲属刺激无效。
“我不是想证明自己有用。”护理员低声说,“我只是想知道,他后来是不是还活着。”
米娅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太重,她不能随便安慰。
林栖接过值班表,按新规则给她做了登记:接触经历、病患反应、调离原因、是否受到处罚、是否愿意后续配合调查。写到最后一栏时,护理员问:“如果我被院里找麻烦怎么办?”
“规则里有保护条款。”林栖说,“但我不骗你,它不能挡住所有麻烦。”
护理员抬头看他。
“所以你可以只留下匿名线索。”林栖继续,“不必把自己推到前面。”
她沉默很久,还是在名字栏签了字。
“以前就是因为所有人都匿名,最后谁也找不到。”她说。
这句话让林栖一时没有接上。
他忽然意识到,接触者不是白巢档案里那些冰冷编号,也不只是他们要保护的潜在证人。很多人曾经真实靠近过退化者,真实救过它们一小段,又真实被流程推开。他们带着愧疚活了很多年,却连愧疚对象的结局都不知道。
傍晚,类似登记增加到二十七条。
其中只有六条有明确病患姓名,九条只有病区编号,剩下十二条连编号都不完整。米娅把每一条都按可信度分层,没有把任何一条直接丢掉。
小圆球一边归档一边嘀咕:“店长,白巢把接触者做成名单,我们也在做名单,会不会很像?”
林栖停下笔。
这是个好问题。
“像。”他说。
小圆球灯光一暗。
“所以我们要不断提醒自己区别在哪里。”林栖说,“白巢列名单,是为了筛选、控制、回收。我们列名单,是为了确认谁被伤害过,谁需要保护,谁有权知道真相。形式相似不等于目的相同,但目的也不能只靠嘴说,要靠规则约束。”
秦越白听见这段话后,把保护规则又加了一条:任何接触者可随时撤回公开授权,不影响其获得保护和后续信息通知。
陆星衍看完新增条款,只打了两个字。
【应当】
林栖把这两个字也写进修订记录。
不是因为这句话来自元帅,而是因为它说得对。
夜里,林栖把灰色文件夹重新整理了一遍。
C-07,蓝澈妹妹,家属,稳定短暂。
C-12,岑安护理员,失败。
C-19,兽医,待确认。
C-21,异域,LX-01,高优先。
每一行后面,他都空出一大片位置,等后续证据补上。空白让人不安,却也比白巢那些已经写死的结论好。
小圆球在旁边小声问:“店长,你有没有想过,C-19那个兽医可能是谁?”
林栖停笔。
想过。
但没有证据。
原主林栖是护理学校毕业,不是正式兽医;他自己来自异域,又被列为C-21。C-19可能是另一个人,也可能是白巢在更早阶段筛过的对象。
“先不猜。”林栖说。
小圆球很轻地闪了一下:“遵循证据原则。”
“对。”
隔离间里,陆星衍已经睡着。
林栖合上文件夹,看见自己手指上沾了一点白板笔灰。他去洗手,水流冲过指缝时,忽然想起原主那张开业计划。
先活过第一个月。
不要再被人骗。
现在看来,那张纸也许比他想的更像一条线索。
他把那张开业计划从旧文件盒里重新拿出来。
纸边已经被翻得有点软,上面仍是原主拘谨的字迹。林栖第一次看见它时,只觉得这是一个倒霉年轻人努力活下去的证据。现在再看,每一条都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推过。
为什么偏偏是第七码头。
为什么偏偏是这间有地下前置实验站的破诊所。
为什么原主明明不是正式兽医,却会在开业计划里写“可以先接小型伴侣兽和退化病患临时护理”。
退化病患四个字,被原主划掉过,又重新写了一遍。
林栖用指腹轻轻按住那处划痕。
这不是答案。
但它已经不是普通开业计划了。
小圆球把旧纸扫描归档,文件名自动生成到一半,忽然停住。
“店长,命名为原主开业计划,还是第七码头异常落点?”
林栖沉默片刻。
“先叫开业计划。”他说,“异常两个字,等证据够了再写。”
陆星衍醒了一次。
低刺激通讯板只亮了短短一行。
【别一个人查。】
林栖看着那句话,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明天,该查原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