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栖把原主留下的旧纸盒搬到第九疗养院临时办公室。
纸盒不大,边角已经塌了,里面塞着开业计划、租赁合同、欠款通知、护理学校结业证明,还有几张被折得很小的星港安置服务宣传单。
这些东西他穿来第一天就看过。
那时候他只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一间破诊所里,为什么账户余额低得像笑话,为什么门外还有人催债。现在再看,每一张纸都像从旧灰里翻出来的骨头。
陆星衍不能长时间离开隔离区,但他坚持开了远程同步。
陆星衍靠在低刺激病床床头,低刺激通讯板悬在手边。完整恢复后的疲惫还没有完全过去,他眼下的青影显得更冷,精神力曲线却稳稳压在安全线下。
林栖把同步画面调小:“你可以睡。”
低刺激通讯板亮起。
【一起查。】
林栖看了他两秒,没再劝。
米娅和小圆球负责扫描归档。秦越白则坐在另一侧,拿着原主护理学校的结业记录看了很久。
“他确实不是兽医。”秦越白说,“护理方向,主修伴侣兽基础照护,成绩一般,没有高阶兽化者护理资质。”
“但开业计划里写了退化病患临时护理。”林栖把那张纸推过去。
那行字被划掉过,又重新写上。原主的笔迹本来拘谨,写到“退化病患”四个字时明显更重,像是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逼自己落笔。
米娅小声说:“会不会是他想多赚点钱?”
这很合理。
第七码头贫民区的伴侣兽护理不值钱,退化病患护理却能拿到补贴。一个欠债的年轻人被高额补贴吸引,冒险写进开业计划,并不奇怪。
林栖没有立刻否定。
“先按最普通的解释查。”他说,“不要一上来就把原主写成棋子。”
小圆球把“普通解释优先”录入备注。
他们先看债务。
原主欠的钱分成三部分:诊所租金、设备贷款、星港安置服务费。前两项都能对上,虽然利息离谱,却还在第七码头常见的灰色范围内。第三项最怪。
所谓星港安置服务费,是原主从边境移民区迁入主星外环时产生的中介费用。服务方叫“第七码头安置协作中心”,名字听起来像公益机构,合同里却藏了五层转包。米娅一路往上追,追到一家后勤署退役人员互助基金。
祁临看到基金名,脸色变了。
“这是赫连铮辖下的外包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原主签名旁边,有一枚很淡的电子印戳。印戳不像正常业务章,边缘缺了一角,只有放大后才能看清其中一串编号。
A-17-置入。
“置入?”米娅皱眉,“正常安置合同会用这个词吗?”
祁临冷声说:“不会。军部会说调配,民政会说安置,中介会说服务。置入是实验流程词。”
秦越白把那串编号拍下来:“A线?不是C线?”
林栖看向灰色文件夹。
C-07,C-12,C-19,C-21。
接触者名单用C开头。原主合同里却出现A-17。
“也许A不是接触者。”林栖说,“可能是地点,也可能是批次。”
小圆球立刻把编号关系图拉出来,在白板上生成三条线。
A-17,原主迁入第七码头。
N-17,边境南线待确认站点。
C-21,异域,LX-01,高优先。
三个编号像毫无关系,又都带着一个刺眼的17或21。
陆星衍的低刺激通讯板亮了一下。
【第七码头不是随机。】
林栖没有否认。
但他仍然在后面写:推测。
查到这里时,林栖暂停了十分钟。
不是线索断了,而是他发现他们正在不自觉地把原主当成一份档案。
这很危险。
白巢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人的选择、恐惧和挣扎压成字段。林栖不想一边反对白巢,一边在自己的记录里重复同样的冷漠。
他让米娅把原主所有私人记录单独开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原主林栖个人经历”,而不是“替位对象资料”。文件夹第一条备注写得很清楚:此人不是编号,不以后续推测覆盖其本人生平。
米娅看见这行字,鼻尖有点红。
“店长,你是在替他说话吗?”
“也是替我自己。”林栖说。
如果连他们都开始把原主叫成替位对象,那白巢就已经赢了一小步。
接着,他们查原主的通讯记录。
原主朋友很少,通讯列表里大多是债务催缴、设备售后和安置中心客服。唯一一个反复出现的私人联系人叫阿宁,是护理学校同期同学。米娅联系到对方时,对方已经离开主星,在外环一家伴侣兽保育站工作。
阿宁听见林栖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他还活着吗?”她问。
这句话让办公室里所有声音都停了一下。
林栖没有亲自回答。祁临按事先拟好的口径,只说林栖现在卷入一项旧项目调查,需要核实过往情况。
阿宁没有继续追问,只说:“我就知道他那家诊所有问题。”
据她回忆,原主拿到第七码头扶助名额后,曾经给她发过一段语音。语音里原主很矛盾,一方面觉得终于能有自己的小店,另一方面又害怕补贴条件太好。
“他说,安置中心的人很热情,热情得不像做公益。”阿宁说,“他们连设备都替他挑好了,还说后续会有‘特殊病患资源’。”
特殊病患资源。
林栖把这六个字写下来,手指微微发紧。
对一个刚毕业、欠债、缺病源的年轻护理员来说,这句话可能意味着机会。
对白巢来说,它可能意味着投放。
阿宁又补了一句:“他后来问过我,退化战士会不会像伴侣兽一样被气味安抚。我说我不知道,让他别乱接。正式疗养院都接不住的病患,他一个小诊所怎么可能接得住。”
“他怎么说?”
“他说,他也知道不该接。”阿宁声音低下去,“可如果有人被送到门口,他总不能看着不管。”
这句话和赵叔后来提到的“墙里真有人”对上了。
原主不是被贪婪推过去的。
至少不只是。
他有债务,有软弱,有犹豫,也有不够聪明的善意。白巢挑中他,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善意足够被利用。
林栖把阿宁证言归档,备注写:原主存在主动风险意识,不应简单归因为逐利。
上午十点,米娅找到了原主当年办理安置手续的服务记录。记录里有一段自动客服留言,时间是原主搬入诊所前七天。
“亲爱的林栖先生,您的创业扶助申请已通过。经综合评估,第七码头七号旧街区适合小型伴侣兽与退化病患基础照护业务。请在三十日内完成开业登记,逾期将影响您的信用减免。”
退化病患。
这四个字不是原主自己想出来的。
有人把它写进了扶助方向。
“三十日内开业。”秦越白说,“你的临时顾问期也是三十日。”
米娅抬头:“这也是巧合吗?”
林栖没有回答。
他把那段客服留言反复听了两遍。声音是合成音,语气温和,内容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原主推到那间诊所,把“退化病患护理”推到他面前,又用信用减免逼他按时开门。
“原主为什么会欠设备贷款?”林栖问。
米娅翻到贷款明细:“基础诊疗台、消毒柜、伴侣兽营养液、低刺激隔离垫,还有……一台旧型号污染值读数器。”
秦越白立刻抬眼:“护理诊所不需要污染值读数器。”
“贷款包里自带的。”米娅说,“备注写着创业扶助推荐设备。”
小圆球把旧诊所设备清单调出来。那台读数器就是林栖刚把陆星衍捡回来那晚用过的旧机器,精度不高,却刚好能读出陆星衍当时异常混乱的污染值。
如果没有它,林栖可能连“这不是普通陆星衍”都发现不了。
如果没有它,他也可能不会被拖进后面的所有事。
林栖指尖在桌面上停了停。
“继续。”
中午,米娅从星港旧档案里找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原主办理安置登记那天拍的。年轻的林栖站在窗口前,背有些塌,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窗口玻璃反光很重,几乎看不清对面工作人员。
小圆球把反光区域放大,处理了三遍。
玻璃里隐约映出一个白色徽记。
不是后勤署,也不是医疗署。
是白巢早期项目的旧标志,外圈像一只收拢的鸟巢,里面有一道竖线。
秦越白的表情彻底冷下来。
“这个标志在公开系统里已经停用十年。”
“但在第七码头安置窗口出现过。”林栖说。
祁临立刻联系军团旧档案组。对方回复得很快:白巢早期项目确实有过外部安置试点,名义是为边境伤兵和低收入照护人员提供就业点,实际资料大多缺失。
缺失两个字出现得太频繁,已经不像巧合。
下午,林栖决定回第七码头旧诊所一趟。
陆星衍不同意。
低刺激通讯板连续亮了三次。
【带人。】
【白天。】
【不进地下。】
林栖看完,抬头:“你是病患,不是我的上级。”
陆星衍冷冷盯着他。
林栖补充:“但这三条合理,我接受。”
低刺激通讯板停了一下。
【合理就听。】
米娅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林栖带上祁临和两名军团人员,只回诊所地上层。店门仍旧贴着停业维护的纸条,门口排队留下的划痕还在。小圆球开门后,先绕着房间飞了一圈,确认没有新增设备。
诊所看起来还是那副穷酸样。
旧诊疗台、破柜子、掉漆的墙、被林栖修过两次的恒温垫。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来看现在,而是看过去。
林栖按原主开业计划的顺序,把每一个柜子重新查了一遍。最下层抽屉里有一块松动的底板,之前被营养液箱压着,没有人注意。祁临用工具撬开,里面藏着一本薄薄的纸质记录本。
纸质本在星际时代很少见。
原主显然没有安全感。他把最怕被删掉的东西写在纸上。
前几页是账。
租金、贷款、药剂成本、欠款日期。
字迹越来越乱。
再往后,是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安置中心说,只要熬过第一个月,就能减免。”
“他们问我能不能接退化病患,说只是临时护理,不用正式执照。”
“我说我不会。他们说会有人教。”
“七号街后墙晚上有声音,像机器在下面响。”
林栖翻页的动作慢下来。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写得很重,几乎划破纸背。
不要进后墙。
祁临低声骂了一句。
林栖把那页拍照归档,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原主不是完全无知。
他察觉到不对,也害怕过,甚至留下警告。
但他还是没能离开。
他们没有进入后墙地下,但祁临仍然让军团人员对地上层做了低功率扫描。
扫描结果显示,诊疗台正下方有一条旧线路,一直通向后墙。线路早已断电,外层却有近一年内被重新包覆过的痕迹。
“近一年?”林栖问。
祁临点头:“也就是说,在你接手诊所以前,这里仍然有人维护。”
小圆球飞到诊疗台上方,灯光闪得很慢:“可是店长穿来以后,地下入口才被发现。”
“入口被发现,不等于他们之前没用。”秦越白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白巢更可能一直在低功率维持环境,等需要时再激活。”
林栖想起那台旧污染值读数器。
旧机器、旧线路、旧后墙。
所有东西都像破烂,却都刚好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祁临还在柜子背面发现了一枚微型固定扣。固定扣已经空了,像曾经挂过什么小型记录设备。位置正对诊疗台,角度足以拍到病患被放上台后的反应。
米娅的声音从远程里传来:“也就是说,原主开业后的一切可能被记录过?”
林栖看着那个空扣,半晌才说:“至少白巢准备记录。”
他没有补完后半句。
如果陆星衍那天没有被他留下,如果他用的是白巢期待的方式处理退化病患,那么这枚固定扣记录到的,或许就是C-21自然落点后的第一份反应报告。
而不是一份正常病历。
回到疗养院时,陆星衍一直醒着。
林栖把纸质本放到同步画面前。
陆星衍看完最后一页,指尖慢慢扣进恒温垫。
低刺激通讯板亮起。
【他被推过去。】
林栖看着那行字,轻声说:“嗯。”
不是因为他聪明才穿来就站在诊所里。
也不是因为原主倒霉到随便租中一间带地下实验站的破屋。
有人在很早以前,就把“林栖”这个名字放到了第七码头。
林栖没有立刻合上纸质本。
他在最后一页背面发现了一道很浅的压痕,像有人曾经把另一张纸垫在上面写字。小圆球调高侧光,压痕慢慢显出来。
不是完整句子,只有几个断开的词。
“别信减免。”
“灰衣人。”
“如果我不见了,诊所别开。”
最后一个字被压得最深。
开。
林栖看着那道痕迹,心里忽然很难受。原主不是没有向外求救。他可能写过一张纸,可能想交给谁,可能最后又因为害怕或被发现而撕掉。留下来的只有压痕,像一个人的声音被硬生生从纸面上擦走。
陆星衍隔着屏幕看他。
低刺激通讯板亮起。
【记录他。】
林栖点头。
他把压痕拍下,单独归档,没有写“无效线索”,只写:原主疑似尝试留下进一步警告,原件缺失。
然后他在原主个人经历文件夹里新增一条。
林栖,护理学校毕业,曾试图拒绝异常扶助,曾对后墙地下声音产生警惕,曾留下“不进后墙”警告。
写完这一行,林栖才觉得那口压在胸口的气松了一点。
这一次,他不会让这页警告再被压在抽屉底下。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白巢等的到底是原主,还是后来醒来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