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星港安置服务,比查三院区更麻烦。
三院区至少有院区、有负责人、有医疗系统里的正式权限。第七码头安置协作中心却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很多文件上,真要伸手去擦,下面全是转包、注销、迁址和临时项目。
米娅一上午只查出三个结果。
第一,安置中心已经注销。
第二,注销前最后一批服务对象里,原主林栖排在第七码头七号旧街区第三位。
第三,前两位也都开过和伴侣兽照护相关的小店。
林栖看着名单,问:“人呢?”
米娅沉默了几秒。
“第一个,店铺火灾后离开主星,后续记录断了。第二个,因债务违约被强制迁出,迁出后没有新的居住登记。”
没有新的居住登记,在第七码头往往意味着这个人从系统里掉下去了。
可能死了,可能躲了,可能被换了一个编号。
林栖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到白板上,没有急着归入接触者名单。
“他们不一定和白巢有关。”他说。
秦越白看着他:“但都被放到了同一个街区。”
“所以查,不定罪。”
陆星衍的远程窗口在右上角亮着。陆星衍今天精神比昨天稳定,秦越白允许他参与两个小时调查同步,但要求每三十分钟检查一次精神力波动。
第一个三十分钟刚到,陆星衍已经自己把监测数据发了过来。
秦越白看完,冷冷道:“你倒是很会证明自己可以继续旁听。”
低刺激通讯板亮起。
【配合治疗。】
林栖抬眼看向陆星衍。
陆星衍面不改色。
祁临在旁边低咳一声,显然很不习惯自家元帅用这种方式争取会议席位。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祁临没有通过公开系统查安置中心旧员工。
他从退役军人互助基金的纸质报销单入手,找到了几名曾经负责第七码头扶助项目的外包人员。大部分人已经调离,还有两人拒绝回应。唯一愿意接通通讯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姓姚。
姚女士一开始只说自己是普通文员,不清楚项目背景。
直到林栖让米娅播放那段自动客服留言。
合成音响起的瞬间,姚女士脸色明显变了。
“这不是普通客服模板。”她说。
“您知道它来自哪里?”
姚女士犹豫很久,终于承认:“那批模板不是我们写的,是上面给的。我们只负责把扶助对象资料导入系统。导入后,系统会自动生成推荐地址、推荐设备和推荐业务范围。”
“系统叫什么?”
“白……”
她只说了一个字,就猛地停住。
祁临没有逼问,只把通讯权限转为军团保护模式。
姚女士脸色更白:“我不能说。我签过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不能覆盖违法行为。”祁临说。
“你们不懂。”她声音发抖,“那个协议不是普通协议。签完后,每半年都要做一次健康复查。有人离职后精神域出问题,系统却写成自然污染衰退。”
秦越白听到这里,立刻抬头:“复查地点?”
姚女士闭了闭眼:“第三疗养院旧楼。”
三院区。
线又绕回来了。
林栖问:“你见过原主林栖吗?”
姚女士摇头:“没有。但我记得这个名字,因为系统给他的备注很奇怪。”
“什么备注?”
“位置优先,能力不足可由后续介入弥补。”
林栖把这句话写下来,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位置优先。
又是位置。
原主会不会,能不能,愿不愿意,在白巢眼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个人能被放进那间诊所,能成为那个位置上的“兽医”。
上午十点,祁临带回一个人。
赵叔。
就是蓝澈妹妹提到过的旧维修工。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弯着,进门时先看了眼监控,再看窗户,最后才看林栖。
“你们问安置中心?”赵叔声音很低,“那地方早就没了。”
“没了不代表没人记得。”林栖把一杯温水推过去,“您认识原主林栖吗?”
赵叔没有立刻接水。
他盯着林栖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迟疑。林栖知道他在看什么。同一张脸,不同的人,熟悉的人也许会察觉细微差别。
但赵叔最后什么都没问。
他说:“见过几次。小孩儿胆子不大,但心软。有一回我修隔壁的净水管,看见他在后巷喂一只断腿的清洁兽。自己都快还不起钱了,还给它买营养膏。”
米娅低下头,快速记笔录。
“他有没有跟您说过安置中心?”
“说过。”赵叔皱眉,“他说有人给他介绍活儿,说第七码头缺照护点,只要开起来,就会有稳定补助。他不太信,可合同已经签了,设备也送来了,不开业就要赔更多钱。”
“设备是谁送的?”
赵叔想了想:“不是普通物流。车上没有商标,只有一条白线。我当时觉得奇怪,问了一句,送货的人说是公益扶助项目。”
白线。
白巢早期标志中间也有一条竖线。
林栖继续问:“送货后,有人来教他使用污染值读数器吗?”
赵叔的脸色变了。
“有。”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静下来。
赵叔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一个女人,穿灰色外套,戴口罩。我只看见背影。她来过两次,一次教他开机器,一次让他签一份补充协议。第二次他们吵起来了。”
“吵什么?”
“小林说,他只接伴侣兽,不接退化人形战士。那女人说,不用他治疗,只要临时安抚和记录反应。他说这跟合同不一样。女人就笑,说合同里写得很清楚。”
林栖看向那份开业计划。
退化病患临时护理。
被划掉,又重新写上。
“后来呢?”米娅问。
赵叔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问我,七号街后墙是不是有地下管道。我说有,老街区都有。他又问,管道会不会连到诊所下面。我说不知道,让他别乱动墙。”
“他为什么问?”
“他说晚上听见声音。”赵叔声音更低,“还有一次,他说墙里像有人挠。”
米娅脸色白了。
第七码头地下前置实验站,他们后来已经见过。那里有旧舱、有白巢痕迹、有曾经关押过退化者的空间。原主在开业前就听见过动静。
林栖问:“您知道那个灰衣女人是谁吗?”
赵叔摇头。
“但我见过她的手环。”他说,“内侧有一个银色小牌,像医疗署通行牌,又不像。上面好像刻着C-19。”
林栖的呼吸停了一拍。
C-19。
兽医,待确认。
米娅抬起头,眼睛睁大。
秦越白立刻问:“你确定是C-19?”
赵叔被他的语气吓了一下,皱眉回忆:“我年纪大了,不敢说百分百。可能是C-19,也可能是G-19。但我记得那个女人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小林不是第一候选,但位置合适。”
位置合适。
不是能力合适,不是专业合适。
是位置。
第七码头、旧诊所、后墙、地下前置实验站。
林栖把这句话写到白板上,笔尖在“位置”两个字下面停了很久。
陆星衍的低刺激通讯板亮起。
【她不是C-19。】
林栖看向屏幕。
陆星衍眼神很冷。
【她戴C-19。】
秦越白立刻明白:“你是说,C-19可能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她负责的对象,或者她拿来冒充的权限。”
陆星衍没有新的记忆证据,只在低刺激通讯板上敲下一个字。
【像。】
病患记忆碎片不能当成证据。
但它是方向。
下午,他们顺着赵叔给出的送货时间查物流。那辆无标识车没有正常登记,却在星港外环安检口留下过一次能量痕迹。祁临调出军团数据库比对,发现它使用的是退役医疗转运车底盘。
车辆原属中央医疗署旧项目库。
报废时间:十年前。
去向:白巢项目资产清退。
资产清退后,车辆本应拆解。
但它出现在原主诊所门口,送来了设备、合同和一台不该出现在护理诊所里的污染值读数器。
米娅把这条线连上白板,声音发涩:“所以原主不是主动开诊所,他是被一步一步推着开。”
“他也做过选择。”林栖说。
米娅怔住。
林栖把纸质本翻到最后一页:“他留下了警告。”
不要进后墙。
这不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能写出来的话。
赵叔离开前,忽然叫住林栖。
“小林。”
林栖回头。
老人看着他,像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现在……还怕后墙吗?”
这个问题很轻,却比很多审问都难回答。
林栖沉默片刻,说:“怕。”
赵叔愣了一下。
“怕就对了。”老人低声说,“以前那个小林也怕。但他有天跟我说,如果墙里真有人,他不能装听不见。”
林栖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原主不是主角,也不是被一句“倒霉”就能带过的背景。
他曾经站在同一面墙前,听见声音,害怕,犹豫,最后没有完全转身逃走。
赵叔走后,姚女士通过保护线路又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来自她多年前偷偷保存的后台页面,分辨率很低,边缘还带着旧系统水印。页面标题是“外环扶助点匹配结果”,第七码头七号旧街区被标成绿色。
绿色旁边写着四个指标。
地下结构可用。
低监管密度。
目标同名稳定。
自然落点相容。
最后一项让林栖看了很久。
同名稳定也让人不舒服。
米娅声音发紧:“目标同名,是指原主和你都叫林栖吗?”
“可能。”林栖说,“也可能他们只需要这个身份壳在系统里保持稳定。”
祁临皱眉:“身份壳?”
“白巢如果不能直接控制异域对象什么时候出现,就只能提前布置一个能承接它的身份、地点和关系网。”林栖说,“原主的存在让这个身份在星际系统里合法。他开店、欠债、被催缴、办理设备,全都是真实记录。”
真实记录最适合掩盖异常。
一个外来者醒来后,只要沿着原主留下的债务和店铺继续走,系统就不会立刻报警。
秦越白看着他:“你是在解释自己的穿越。”
“我是在解释白巢可能看见了什么。”
林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他不知道灵魂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白巢的预测模型到底能预测到哪一步。可现在至少能确认,他们不是在事后发现林栖异常,而是在更早以前就把第七码头做成了一个等待异常发生的容器。
小圆球小声说:“容器这个词也很白巢。”
林栖停住。
“你说得对。”他把容器划掉,“改成现场。”
人不是容器。
诊所也不能只被叫成容器。
那是原主努力过的小店,也是他救下第一只陆星衍的地方。
姚女士的保护申请很快通过,但她仍然不敢露面。
她只通过加密线路告诉林栖,安置中心后台曾经有一个隐藏校验项,叫“同名稳定度”。普通员工看不见详细说明,只能看到颜色。绿色代表可继续推进,黄色代表暂缓,红色代表剔除。
原主林栖的同名稳定度一直是绿色。
“为什么是同名?”米娅问。
姚女士不知道。
但她记得另一件事。系统曾经拒绝过一个更合适的护理员,那个人有正式兽医助理资质,也愿意去第七码头,债务压力甚至比原主更大。按常理,那个人更容易被扶助项目选中。
“可系统给了红色。”姚女士说,“备注是姓名偏差不可修正。”
姓名偏差。
林栖听到这里,指尖微微发麻。
白巢不是在找任何一个能被推到诊所的人。
它在找一个名字也能对上的人。
原主林栖成了最合适的身份壳,不是因为他最会照护,也不是因为他最容易控制,而是因为他的名字、位置、债务和善意刚好拼成了一个可以等待异域落点的现场。
秦越白把这段整理进逻辑图:“这能解释为什么能力不足仍然被推进。对他们来说,能力可以后续介入,名字和位置不能替代。”
祁临冷声说:“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们不直接抓人。直接抓来的林栖,没有系统里的生活痕迹。”
一个真实活过的人,比任何伪造身份都稳。
这句话没有人说出口。
但所有人都想到了。
林栖把原主照片打开,照片里的年轻人站在安置窗口前,肩膀缩着,眼里有一点不安,也有一点压不住的期待。
那不是为了给谁当身份壳而活的人。
他只是想有一家自己的小店。
林栖关掉照片,低声说:“所以他更不是替代品。”
米娅点头,把文件夹名字从“替位观察对象”改成了“原主林栖与安置线”。
晚上,林栖把赵叔的证言写进档案。
C-19旁边新增三条备注:灰衣女性持疑似C-19标识;原主非第一候选;第七码头位置合适。
写完后,陆星衍忽然发来一行字。
【如果你没来,他也会被带走。】
林栖看着那句话,很久没有动。
他知道陆星衍不是在安慰。
这句话甚至称不上安慰。
它只是把一个更残酷的可能性摆出来:白巢不一定预见了他的灵魂从异域而来,却至少早就为“林栖”这个位置准备好了用途。
临近傍晚,祁临收到军团内部回函。
退役医疗转运车的报废记录里,签收人一栏原本空白。技术组恢复底层日志后,发现那一栏不是空白,而是被覆盖了三次。
第一次签收人是中央疗养院旧项目组。
第二次是白巢资产清退小组。
第三次只有三个字母。
HLZ。
赫连铮。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原主安置线里直接抓到赫连铮的影子。
此前,赫连铮可以说自己只是后勤署长,只负责流程、补给和资金审批。可一辆本该拆解的旧医疗转运车,最终被送去第七码头给原主配送设备,中间如果出现他的签收缩写,就不再只是监管失职。
祁临立刻要走复核程序。
林栖却拦了一下:“先别打出去。”
祁临皱眉。
“这条线太明显。”林栖说,“明显到像别人故意让我们看见。”
赫连铮当然有问题。
但白巢存在这么久,不可能所有关键记录都粗糙地留下他的缩写。要么是有人内部帮他们放出来,要么是赫连铮想把他们引到某个方向。
陆星衍的低刺激通讯板亮起。
【存,等第二证据。】
林栖点头:“对。先存。”
祁临深吸一口气,压下立刻上报的冲动。
这也是他们现在最难的地方。
每一条线都像能抓住敌人,可每一条线也都可能是敌人递过来的绳子。
原主是替位。
而他,是白巢等来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