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铮的正式函在第二天上午八点到达。
不是发给林栖一个人的。
它同时发给第九疗养院、中央医疗署复核组、第九军团监察处和第七码头行政区。抬头写得很冠冕堂皇:关于临时医疗顾问越权接触高危退化兽化者并造成舆情扩散的风险复核建议。
建议两个字很温和。
内容却很直接。
第一,暂停林栖临时医疗顾问权限。
第二,封存第七码头登记点所有病患与家属资料。
第三,由后勤署牵头成立联合复核小组,重新审查三院区停舱、蓝澈转运拦截、接触者保护规则等事项是否存在程序瑕疵。
米娅念到第三条时,气得差点把终端摔了。
“他们自己就是被查对象,凭什么牵头复核?”
秦越白冷冷道:“因为流程上,后勤署掌握退化战士转运补贴和旧设备封存记录。他们有介入理由。”
“可这不是明摆着抢证据吗?”
“是。”
林栖把正式函从头看到尾,反而没有太大情绪。
赫连铮终于从幕后伸手了。
这说明他们已经碰到足够痛的地方。
陆星衍的远程窗口亮着。陆星衍今天状态稳定,却一直没有休息。他坐在低刺激病床边,看着那份函,银色眼睛冷得像结冰的刀。
低刺激通讯板亮起。
【他要拿名单。】
“对。”林栖说,“病患名单,接触者名单,匿名线索,所有能顺藤摸瓜找到人的资料。”
祁临已经开始联系军团法务:“我可以用军团涉密为由挡掉一部分。”
秦越白说:“医疗隐私也能挡一部分。”
米娅急忙补充:“家属授权公开的材料可以保留公开范围,未授权的不交。”
林栖点头,把三类权限分开写在白板上。
军团涉密。
医疗隐私。
病患与接触者自主授权。
赫连铮打的是流程战,他们就必须在流程里站稳。愤怒不能替他们挡函,只有文件能。
复核组到来前,林栖先把登记点的工作停了半小时。
不是后退,而是保护。
所有正在等待登记的人都被米娅引到低刺激休息区,已经授权的资料按原权限封存,未授权的匿名材料只保留线索摘要。小圆球负责把每个文件夹的权限重新扫一遍,扫到最后灯光都开始发虚。
“店长,我现在看见权限弹窗就想关机。”它小声说。
林栖把一小块能量片放到小圆球旁边:“再坚持二十分钟。”
小圆球立刻精神了一点:“本球为隐私而战。”
米娅本来紧绷得脸色发白,听见这句才勉强笑了一下。
林栖没有让她去前台。
“今天你只负责后台授权。”他说,“对方可能会问很多带陷阱的问题,不需要你扛。”
米娅想说自己可以,但看到林栖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
“好。”
秦越白则把每一个病患案例都拆成医疗必要版本和公开授权版本。医疗必要版本只给正式复核医生看,公开授权版本才能出现在说明里。两者之间的差异非常细,细到每一个时间戳、每一个房间编号都要重新打码。
“你以前做过舆情战?”林栖问。
秦越白冷着脸:“我以前做过医疗纠纷。”
“很多?”
“足够讨厌。”
祁临在旁边准备军团授权,听见这句,低声说:“今天对方会抓林医生的执照问题。”
“让他抓。”林栖说。
米娅猛地抬头。
林栖解释:“我没有正式星际兽医执照,这是事实。事实不能躲。我们要说清楚的是,我做了什么、在谁授权下做、哪些判断由正式医生共同签署。”
躲避弱点,只会让赫连铮把弱点变成罪名。
主动把边界画出来,反而能让对方没法随意涂改。
陆星衍的远程窗口里,低刺激通讯板亮起。
【别让他单独问你。】
“不会。”林栖说。
【他会激你。】
“知道。”
【他会拿病患压你。】
林栖看着那行字,停了停:“也知道。”
陆星衍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低刺激通讯板又亮。
【你可以沉默。】
林栖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陆星衍从恢复训练里学到的东西,现在又还给他。
不是所有问题都必须当场回答。
不是所有被递到面前的责任都必须立刻接住。
林栖点头:“我记住。”
上午九点半,后勤署复核组抵达第九疗养院。
带队的人不是闻组长,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官员,姓邵。邵副署长笑容很淡,进门时先和秦越白握手,又向祁临点头,最后才看林栖。
“林医生,久闻大名。”
林栖说:“临时顾问林栖,尚未取得正式星际兽医执照。”
邵副署长笑意微微一顿。
林栖先把自己的身份边界说出来,等于堵住了对方用“非法行医”开局的路。
“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复核。”邵副署长很快恢复,“您近期接触了大量退化兽化者及其家属,影响范围很大。”
“所有接触均在第九疗养院或中央医疗署复核授权范围内。”林栖把文件推过去,“具体授权编号在第一页。”
邵副署长没有接。
他看向秦越白:“秦主任,您作为正式医生,是否认可林栖在蓝澈转运拦截中的医疗判断?”
秦越白面无表情:“认可。共同签署意见在第二页。”
“是否认可第七码头登记点继续接收旧案线索?”
“在低刺激分流、隐私保护和危机转介规则下,认可。”
“是否认可接触者保护规则?”
“不是认可。”秦越白说,“是我参与制定。”
邵副署长的笑容淡了一点。
他又看向祁临:“祁副官,军团是否授权林栖接触陆元帅相关资料?”
祁临把一份更厚的授权书放到桌上。
“第九军团授权林医生参与元帅恢复期医疗记录整理,权限限于医疗必要范围。超出部分由我承担保密责任。”
“也就是说,林医生确实接触了军团敏感资料。”
“在授权范围内。”祁临看着他,“请准确记录。”
林栖在旁边安静听着,没有急着插话。
赫连铮想把他塑造成一个靠舆论和病患信任越权的人。
那他们就让每一个正式系统里的人都把授权摆出来。
邵副署长换了一个方向。
“那么,接触者名单呢?据我们了解,第七码头登记点正在收集大量与退化兽化者相关的非正式照护人员信息。这部分信息涉及军属、医疗机构和旧项目记录。为防止二次伤害,后勤署建议立即封存并转交联合复核。”
米娅脸色一下白了。
林栖抬眼。
“不转交。”
会议室安静。
邵副署长终于正眼看他:“林医生,您可能没有理解这份建议的级别。”
“我理解。”林栖说,“所以我正式拒绝。”
“理由?”
“接触者登记采用自主授权,授权对象是第九疗养院医疗复核组与第七码头临时登记点,不包括后勤署。任何转交都需要重新取得本人同意。匿名线索更不能转交可反向识别的原始数据。”
邵副署长说:“我们可以提供更高等级保护。”
林栖看着他:“岑安护理员就是在所谓保护流程里被调离的。蓝澈妹妹也是在三院区流程里被写成刺激源的。您要我相信同一套流程,现在能保护她们?”
邵副署长脸色沉下来:“您这是情绪判断。”
“不是。”林栖把三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已核验案例。”
第一份,岑安护理员调离记录。
第二份,蓝澈转运原单涂改记录。
第三份,年轻护理员签署的撤回授权保护条款。
“接触者不是证据容器。”林栖说,“他们有权决定自己的信息给谁看。”
邵副署长看着他,半晌后笑了笑。
“林医生,您很会说话。”
林栖平静道:“我更会写记录。”
秦越白低头,像在看文件。
祁临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邵副署长没有就此放弃。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语气变得更像例行询问:“林医生,您在原居住记录中存在多笔逾期债务,诊所经营也长期不稳定。请问您是否可能因急需正式资质或补贴,而夸大旧项目风险?”
米娅差点站起来。
林栖没有看她。
“债务属实。”他说,“但债务不能推导出我伪造病患记录。”
邵副署长说:“动机是复核的一部分。”
“那请同时复核后勤署动机。”林栖把赫连铮辖下外包基金、旧医疗转运车HLZ签收记录、三院区补贴明细全部列到屏幕上,“你们负责旧舱补贴,负责转运设备,负责安置扶助。现在你们要求接管证据,动机也应纳入复核。”
邵副署长脸色微沉:“这些记录真实性尚未确认。”
“所以我只说复核,不说定罪。”林栖看着他,“请您也保持同样标准。”
会议室里冷了几分。
邵副署长又换了问题:“您把伴侣兽护理经验直接用于高阶兽化者,是否存在专业不匹配?”
这一次,秦越白先开口。
“林栖没有把伴侣兽治疗等同高阶兽化者治疗。他提供的是应激识别、低刺激环境调整和基础照护建议,所有涉及污染值、精神域、药物和转运的判断,均由正式医疗人员复核。”
邵副署长微笑:“可公众把他称为兽医。”
“公众称呼不构成医疗行为定义。”秦越白说。
林栖补充:“我也从未以正式星际兽医身份签署污染治疗单。”
邵副署长翻页:“那为什么病患信任你?”
这个问题听起来荒唐,却很毒。
它把病患信任变成了嫌疑。
林栖沉默两秒,想起陆星衍刚才那句“你可以沉默”。
他没有急着辩解,只把蓝澈、韩砚、白鹿、苏羽几份打码记录放到屏幕上。
“因为我没有在它们害怕时立刻定义为攻击。”他说,“因为我先看环境、声音、束缚、药物和接触者反应。因为我允许病患停下。”
邵副署长说:“这听起来很理想化。”
“是很基础。”林栖说,“如果后勤署认为这叫理想化,问题不在我。”
祁临低头掩住表情。
秦越白这次没有提醒他收敛。
邵副署长的笔停在纸面上。
“林医生,您知不知道,过度强调个体感受,会让系统难以运行?”
林栖看着他:“系统本来就该为具体的人运行。”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短暂安静。
邵副署长终于合上文件。
他知道今天很难从正面拿走名单了。
复核会持续了三个小时。
后勤署没能拿走名单,但留下了更重的一句话:在联合复核结束前,林栖不得新增接触高危退化兽化者案例。
这等于变相冻结登记点。
邵副署长离开前,忽然停在门口。
“林医生,赫连署长让我带一句话。”
林栖看着他。
“旧项目确实有错误,但错误不代表所有参与者都有罪。您如果愿意配合,我们可以保证您和相关病患不再被卷入更大的风波。”
米娅气得要开口,被林栖抬手拦住。
“也请你转告赫连署长。”林栖说,“病患已经在风波里了。是你们把他们放进去的。”
邵副署长没有再笑。
门关上后,会议室沉默了几秒。
然后小圆球小声说:“店长,你刚才像正式医生。”
林栖坐回椅子里:“我本来就是兽医。”
虽然不是这个世界发证的。
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复核组离开后,登记点没有立刻重开。
林栖先把所有工作人员叫到一起,重新说明冻结令的边界。
“不得新增接触高危退化兽化者案例,不等于不能处理已登记病患复诊。”他说,“不等于不能接收匿名线索摘要,也不等于不能做危机转介。所有新求助先分流到秦主任名下,由正式医生判断是否属于急症。”
米娅迅速记录:“那家属来问怎么办?”
“照常告知权限变化,不恐吓,不承诺超过权限的事。”
小圆球问:“如果他们说后勤署要拿名单呢?”
林栖说:“告诉他们,不经本人授权,原始资料不会转交。”
这些话说得很干,却让工作人员明显稳了一点。
真正令人崩溃的不是压力,而是不知道压力来时该怎么做。
秦越白看完新的分流表,只改了一个词。
林栖写的是“冻结期间替代流程”。
秦越白改成“复核期间保护流程”。
“别用他们的词。”他说。
林栖看了一眼,点头。
词语会影响人怎么理解自己正在做的事。
后勤署说冻结,像登记点做错了什么。
他们说保护,因为真正该被放在中心的是病患和接触者。
傍晚,蓝澈妹妹发来消息,问哥哥会不会因为复核被送回三院区。
林栖亲自回复:不会。蓝澈目前由第九疗养院正式接收,任何转运需重新评估并通知家属。
女孩只回了一个“好”,后面跟着很长的空白。
林栖知道,那些空白里都是不敢问出口的怕。
晚上七点,闻组长发来一份私人说明。
他仍然是后勤署的人,措辞不可能太直白,只说自己作为三院区假污染源事件的现场评估员,可以确认第七码头登记点在该事件中没有主动制造混乱。附件里是一份他签过名的现场记录,时间、地点、假污染源位置都写得很清楚。
米娅看完,小声说:“原来后勤署里也有人愿意说话。”
林栖把文件归档:“所以不能把整个系统都当成一个人。”
赫连铮藏在系统里。
但系统里也有被他压着的人。
这就是他们必须严谨的原因。
当天晚上,后勤署的风险提示被人匿名放上星网。
标题极其刺眼。
【无证兽医操控退化病患家属,疑似借旧项目舆论谋取正式资质】
米娅看到时,脸色煞白。
陆星衍看完热榜后,低刺激通讯板亮了一次。
【他急了。】
林栖说:“嗯。”
【你别急。】
林栖看着那三个字,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
“这话也送给你。”
陆星衍指尖一顿,假装没有听见。
林栖把终端扣下,先去确认登记点夜间值班。
夜还很长。
赫连铮没有抢到名单。
所以他开始抢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