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册残页是在夜里传出来的。
不是一次性。
也不是完整文件。
M-7手动端像一台快要冻裂的旧机器,每隔二十分钟吐出一段损坏索引。每段只有几行,有的还夹着乱码和重复校验符。
米娅守在记录位,眼睛都不敢眨。
她以前最怕资料碎。
碎资料意味着麻烦,意味着要一行一行补时间、对版本、查来源。
现在她反而庆幸它碎。
碎,说明它没有走主门,也没有调用C-21确认;门里那套系统还没有完全醒。
林栖把夜班规则改得更细。
名册残页不读姓名。
先读编号、状态、非身份化备注。
任何涉及家属、护理员、兽医位的内容,先进入保护夹,不进入行动群。
技术员一开始不太理解。
“如果里面有名字,我们不是应该越早知道越好吗?”
“不是。”林栖说,“越早知道名字,越容易在没有保护规则前把人推到外面。”
秦越白在远程端接了一句:“白巢当年就是这么做的。先命名,再归类,最后使用。”
技术员不说话了。
米娅把这句话写进临时培训页。
先命名,再归类,最后使用。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冷。
很多恶意不是从枪口开始,而是从表格开始。
第一段可读残页在凌晨一点四十二分稳定。
技术员把乱码滤掉,屏幕上只剩下五行。
B-03。
B-17。
C-07。
C-12。
C-19。
每一行后面都有状态,但状态损坏严重。
残页右侧原本还有一列姓名。
技术员刚把光标移过去,系统就弹出旧式权限提示。
读取姓名列需确认接触条件。
下面灰着三个选项。
C-21确认。
LX-01响应。
A-17环境校验。
米娅的脸一下白了:“它还在等这三个。”
林栖看着那三个选项,胃里一阵冷。
白巢连名册都做成了诱饵。
你想知道谁还在里面,就把三个人重新放回条件里。
活着的异域兽医,恢复期元帅,已经死去的原主。
陆星衍的眼神也沉下来。
他没有说话,却往林栖的方向靠近了半步。
林栖没有退。
“不读姓名列。”
技术员问:“那名册不完整。”
“不完整也不读。”
秦越白冷声说:“姓名不能用活人换。”
祁临接入军团频道:“编号先和失踪档案做保护级匹配,不公开,不补姓名。”
林栖把这条写进名册处理规则。
姓名列存在白巢条件锁。拒绝调用。采用保护级外部交叉匹配。
写完,他又补了一行。
A-17不作为环境校验对象。
米娅看着最后这一行,眼睛忽然酸了。
原主不在这里。
可林栖仍然替他拒绝了一次。
小圆球在旁边轻声问:“不读姓名列,还能找到他们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
它像是怕自己也在催门。
林栖看着屏幕上的编号。
“能。”他说,“慢一点,用失踪档案、保护组记录、医疗特征和家属授权交叉找。找不到的,就先保护编号,不给白巢补条件。”
祁临接过话:“军团失踪档案可以先做盲匹配。只回传相似度,不回传姓名。”
秦越白说:“医疗署也一样。特征先打码,等保护规则齐了再开。”
米娅把这套办法写下来。
它比读取姓名列麻烦得多。可在这件事上,麻烦正是人和工具之间那道最窄的界线。
B-17后面能读出两个字。
存续。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韩砚的病区监测。
黑狼正在低刺激睡眠里,曲线比前几天平稳。
林栖没有让人把它叫醒。
“B-17已经由韩砚本人证词初步对应,但名册残页不作为身份公开依据。”
米娅照写。
祁临声音压得很低:“B-03可能是季骁。”
季骁。
这个名字在韩砚碎片记忆里出现过。
B-03唱歌。
冷风。
下层灯。
林栖看向祁临:“不要去问韩砚。”
“我知道。”祁临停了停,“我只是……”
他没有说完。
第九军团失踪和退化名单太长了。
每个编号后面都可能有一个他们以为已经死在边境的人。
可如果他们现在拿着B-03去问韩砚,得到的不是证词,而可能是一次新的回闪。
林栖说:“先查军团失踪档案里有没有季骁的低刺激匹配资料。不要用韩砚做检索工具。”
祁临沉默两秒:“明白。”
陆星衍坐在旁边,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通讯板。
没有投出字。
林栖却像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也一样。”
陆星衍看向他。
“不做高压回忆。”林栖说,“B-03不是你需要马上想起来的东西。”
陆星衍安静了一会儿:“如果我能想起一点呢?”
“那也等你的身体同意。”
“你替我判断?”
林栖看着他。
“我替病患判断今天不适合。”
陆星衍与他对视片刻,最后低声说:“听医生。”
米娅低头记录,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她发现陆星衍现在的“听医生”已经不只是退让。
像一种只有两个人懂的回应。
第二段残页在两点半传出。
C-07后面多了一个字。
家属。
米娅手指一顿。
蓝澈妹妹。
那条线已经被保护起来,可残页再一次证明,白巢不是只看病患。它把病患信任的人、会靠近的人、能安抚的人,也写进表格。
“C-07不进入公开说明。”林栖说。
秦越白问:“通知蓝澈家属保护组吗?”
“通知保护组,不通知本人。”林栖说,“除非需要她授权,不用把她半夜叫醒,让她知道自己又被白巢写了一遍。”
秦越白点头。
米娅照写,写到一半,眼睛发酸。
以前她觉得保护就是告诉当事人所有真相。现在她知道,真相也要有递送方式。
C-12的状态更难读。
后面断断续续出现两个词:
护理。
调离。
秦越白翻出第九疗养院旧护理员名单。
“白颈鸢的护理员岑安,曾在白巢旧舱停用前被调离三院区。”他说,“时间能对上。”
米娅问:“要通知岑安吗?”
林栖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岑安最新保护记录。
岑安已经在接触者临时安置点,状态稳定,但仍对“调离”“交接”“复核”这类词有明显紧张反应。
“先让保护组确认她今晚状态。”林栖说,“明天白天,由熟悉的社工和闻医生一起说。不要用C-12称呼她。”
闻医生很快回了消息。
明白。她今天刚睡稳,别半夜拿编号吓她。
秦越白看见这句话,脸色缓了半分。
“闻医生现在很会骂人。”
林栖说:“她一直会,只是以前用在流程上。”
小圆球认真记录:
闻医生:会骂流程。
米娅赶紧把这行删掉。
陆星衍低低笑了一声。
很轻。
可林栖听见了。
他抬眼看过去。
陆星衍的笑意已经收得很干净,只剩下眼底一点淡淡的温度。
那一瞬间,林栖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轻松地笑过。
不是因为不怕。
是因为怕也还在往前走。
第三段残页在凌晨三点十一分传出。
C-19后面的状态终于完整了一点。
兽医位。
第一候选。
拒绝。
后面的字损坏得厉害,只能看出几个断词。
外派。
回收失败。
抹名。
指挥室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C-19不是一个人那么简单。
它是白巢系统里给“兽医”留的位置。
第一候选拒绝了。
于是后来才有原主林栖被推入A-17环境,才有C-21异域落点,才有第七码头那间破诊所门口的银白小雪豹。
陆星衍的脸色冷下来。
“他们早就试过。”
林栖低声说:“嗯。”
“不是从你开始。”
林栖看着屏幕。
兽医位。
第一候选。
拒绝。
这三个词像三枚钉子,把很久以前一个模糊的人影钉到了白巢旧系统里。
那个人也许曾经站在低温舱前。
也许看见过高阶退化者被写成样本。
也许也被要求用“熟悉照护者稳定作用”去打开某扇门。
然后他拒绝了。
白巢把这件事写成回收失败。
林栖看着那行字,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不是因为C-19。
而是因为原主。
第一候选拒绝后,原主林栖被推入替补环境。
一个普通诊所店主,一个负债累累、害怕后墙、还给自己留下开业计划的人,被白巢拿来填了一张失败表格后的空位。
陆星衍把一杯温水放到他手边。
林栖回神。
杯子边缘靠着他的手。
陆星衍没有碰他,只把杯子推到他能拿到的位置。
“喝一点。”
林栖看了他一眼。
“你学得很快。”
陆星衍说:“医生教得严。”
这句话本来该像玩笑。
可他的声音很低,像把玩笑后面的心疼藏住了。
林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他的手还是凉。
天亮前,名册残页传出最后一段备注。
这段不是表格。
是旧医师手写备注的扫描残影,经由M-7端口低清转码后,字迹断得厉害。
技术员修复了二十分钟,才勉强拼出一句。
C-21不得进入主门,除非所有人已死。
米娅盯着那句话,脸色白了。
“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立刻回答。
除非所有人已死。
这句话太残酷。
它不是白巢的诱导语。白巢只会说确认、到位、响应、重启。
这更像一个曾经在系统里的人,用自己最后还能留下的权限,把真正的救援条件写成最难被误读的句子。
林栖说:“先标注旧医师备注,不判定绝对事实。”
秦越白皱眉:“这还不够?”
“够重要。”林栖说,“但不能让这句话变成另一个命令。”
陆星衍看向他。
林栖继续说:“我们不是因为这句话才不进主门。我们已经知道主门有重启风险。它是佐证,不是新的主宰。”
秦越白沉默了一下:“对。”
米娅慢慢把这句话写进去。
她写得很慢。
旧医师备注疑似提示:C-21不得进入主门,除非所有人已死。
下方另加:
该备注不作为C-21行动命令,仅作为主门风险佐证。
小圆球看了一会儿,小声说:“这样C-21还是林栖。”
林栖抬眼。
小圆球的灯闪了闪:“不是系统条件。”
林栖笑了一下。
“对。”
陆星衍看着他。
那一眼很安静,却让林栖觉得自己像被什么稳稳托住。
白天十点,保护组分别回报。
韩砚睡眠稳定,暂不接触B-03信息。
蓝澈妹妹状态稳定,C-07残页只进入保护档案。
岑安醒后由闻医生陪同说明,未出现明显应激,只问了一句:“所以我不是因为做错才被调走?”
闻医生回复里写:
我告诉她,不是。她哭了七分钟,之后吃完了早饭。
林栖看着这行字,喉咙有些发紧。
七分钟。
一顿早饭。
这些东西不会上热榜。
却比热榜上所有“立即救援”的口号都更像救人。
祁临也回了军团线。
B-03季骁,前第九军团边境通讯兵,失踪记录与N-17撤离线相符。家属已列入保护,不通知公众。
陆星衍看着那份摘要,沉默很久。
林栖没有打扰。
过了一会儿,陆星衍说:“他唱歌很难听。”
林栖抬眼。
陆星衍看着屏幕,声音很低:“行军时总有人嫌他吵。”
“这是回忆吗?”
“是。”陆星衍说,“但不疼。”
林栖没有立刻记录。
陆星衍转头看他:“可以写。”
“写什么?”
“B-03季骁,非高压记忆片段:唱歌难听。”
米娅的眼睛一下红了。
祁临在远程端低下头。
林栖却真的写了。
他把这句话写进保护档案,而不是证据链。
因为一个失踪战士不该只以编号、舱体、状态和维持参数存在。
如果他还活着,迟早会有人告诉他,第九军团还记得他唱歌很难听。
夜里,林栖和陆星衍一起守了一段M-7曲线。
其他人被他赶去轮休,指挥室里只剩低刺激灯、曲线屏和小圆球轻轻悬浮的声音。
林栖披着陆星衍的外套。
外套是陆星衍递过来的。
他递的时候没有说“你冷”,也没有说“披上”。
只是把衣服放到林栖椅背上。
林栖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披上了。
外套带着一点低刺激室里的温度,肩线比他宽许多,落在身上时像把夜里的冷光隔开了一层。
陆星衍坐在旁边,没有靠太近。
可两个人的肩膀还是在某个低头看曲线的瞬间碰到了一下。
林栖没有避开。
他太累了。
也许不只是累。
他看着屏幕上那句旧医师备注,低声说:“如果第一候选拒绝了,后面所有人都被推着补位,原主也是。”
陆星衍说:“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你看起来不像知道。”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觉得,白巢很会把人的善意做成路。”
兽医会靠近病患。
家属会靠近亲人。
护理员会靠近自己照顾过的人。
元帅会靠近失踪战士。
每一种正常的牵挂,都可能被白巢写成条件。
陆星衍没有说别想了。
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桌面上,离林栖很近,却没有碰到。
“你可以靠一会儿。”
这句话很轻。
林栖看向他。
陆星衍的眼神比屏幕冷光深一些。
没有命令。
没有索取。
也没有把这个动作伪装成治疗。
林栖沉默两秒,慢慢靠过去。
只靠了几秒。
肩膀碰到肩膀。
陆星衍没有动。
他的呼吸也很稳。
几秒后,林栖坐直,耳根后知后觉地热起来。
“你也该休息。”
陆星衍低声说:“嗯。”
可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
林栖看见了,也没有提醒。
曲线在他们面前缓慢起伏。
很弱。
但还亮着。
凌晨一点,M-7再次传出文本。
不是名册。
也不是系统自检。
那是一行更清晰的人工回应。
外部维持有效。
不要找C-19。
找沈临舟。
米娅从值班室冲进来时,林栖还披着陆星衍的外套。
她看见两人挨得很近,脚步硬生生一顿,又把视线钉回屏幕。
“店长,名字出来了。”
林栖站起身。
外套从肩上滑了一点,被陆星衍伸手扶住。
两个人的手指在衣料边缘碰了一下。
很短。
却比昨晚更清楚。
林栖看向屏幕。
沈临舟。
旧医师终于不只是C-19。
可下一秒,M-7又吐出半行字。
他不在门里。
别让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