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击声传来时,邱砚刚喝完第二口温液。
那只雪狐的耳朵猛地竖起,整条尾巴又要往身体底下卷。
林栖没有立刻冲向北墙。
他先回头。
“灯别亮。”
米娅已经伸手按住照明板。
“病患区不变。”
护士把邱砚身边的温毯往上抬了一点。
宋栾缩在门边,灰鼬身体抖得厉害,却没有往旧仓方向跑。
陆星衍站在病患区外,声音压低。
“我去看外墙。”
“不可以单独行动。”林栖说。
“我和前哨兵。”
“那你带着低亮灯,不开强光。”
“嗯。”
他们说得很快。
陆星衍转身出去前,林栖把一副防寒手套丢给他。
陆星衍接住,看了他一眼。
林栖说:“医疗要求。”
陆星衍把手套戴上。
“我又没问。”
他语气平静,眼底却有一点很浅的笑。
北侧外墙的撞击很快有了结果。
不是敌袭。
是一辆小型巡检雪车失控,撞到了低温仓后方的外置加热片。
车里有两个人。
一个还保持人形,安全带卡住胸口,已经昏迷。
另一个半退化成雪兔兽形,后肢被变形座椅压住,耳朵垂在一侧,耳尖冻得发灰。
陆星衍发回第一张现场低亮照片时,林栖正在给宋栾重新测肩背温度。
他只看了一眼,就说:“把流动医疗车开到北侧。”
补给站里面已经不够了。
病患区不能再被撞击现场的风雪和金属切割声刺激。
流动医疗车重新启动,绕到补给站北墙。
雪更大了。
车灯被压到最低,只照出一小圈灰白色地面。
林栖下车时,陆星衍正半跪在失控雪车旁边,用身体挡住风口,但没有伸手去拉雪兔。
这点很好。
很多人看见被压住的病患,第一反应是拉出来。
可后肢压迫不明,强行拖拽可能造成二次损伤。
林栖蹲下来。
雪兔的呼吸很急,眼睛睁着,却没有焦点。
旁边前哨兵说:“她叫何弥,观测塔巡检员。另一名是塔站技术员,叫钟辽。”
“车怎么失控?”
“不知道。通讯里只喊了一句,不要回塔。”
林栖抬头。
“先不去问事故了。”
他把手背放到雪兔鼻前。
何弥鼻翼动了一下,呼吸急促。
“何弥,先不拉你出来。”林栖说,“我们先拆掉座椅。”
雪兔眼睛微微一动。
也许听懂了。
也许只是对声音有反应。
但林栖继续说。
“你不要挣扎。后腿被压住了,挣扎会更疼。”
陆星衍看向前哨兵。
“切开座椅,不要切车门。先固定上半身。”
他说的是行动命令。
但没有压过林栖的医疗判断。
前哨兵立刻执行。
切割器开启前,林栖让人给何弥戴上遮音罩。
不完全隔音。
只能降掉最尖锐的那点声音。
何弥的呼吸慢了一点。
林栖把软垫塞到她胸腹下方,护士从侧面托住脊背。
金属一点点被切开。
雪兔忽然抽搐了一下。
“停。”
切割器立刻停下。
林栖摸到她后肢上方。
“不是骨折,是压迫后血流回灌痛。”
他说完,自己先停了一瞬。
这句话太专业。
何弥未必听懂。
他改口。
“会感觉有点麻和痛,但没有断。”
雪兔的前爪在软垫上抓了一下。
没有继续挣。
米娅站在车门边,抱着急救包,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现场救援和会议不一样。
会议里一句“后肢压迫”就够了。
现场里,你要告诉一只被困住的雪兔,它的腿不是要断。
钟辽的情况也不好。
他是人形,头部撞伤,额角流血,污染值不高,但体温下降很快。
护士给他做初步固定时,在他掌心发现一片黑色粉末。
像从某种旧式发热片里刮下来的碳化层。
林栖看了一眼。
“封样。”
米娅下意识要写进去。
又先把封样袋递过去。
她越来越习惯这个顺序了。
先让证据离开病患的手。
再记录证据是什么。
钟辽意识短暂恢复时,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塔里……有人……”
林栖俯身。
“失联观测塔?”
钟辽眼神涣散。
“不是……我们的人。”
陆星衍听见这句,抬头看向风雪深处。
失联观测塔在补给站北偏东七公里。
地图上只是一个小点。
过去它主要监控雪线泵站外缘风向和污染颗粒,不是战斗设施。
如果塔里有不属于前哨的人,那就不是资料问题。
是现场有人。
何弥被救出来时,后肢没有断。
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
但她的右后腿出现了短暂失温后回灌痛,不能立刻移动太远。
流动医疗车的急诊舱被打开。
林栖让她先待在车内,不转进补给站。
补给站里旧仓刚出过问题,对她不是安全感来源。
雪兔被放进软垫舱时,忽然伸出前爪,抓住林栖袖口。
力气很小。
林栖停住。
“我不走远。”
她没有松。
林栖看向护士。
“我在这坐两分钟。”
护士点头。
陆星衍站在车门边,没有催。
这两分钟里,外面的风一直在撞车体。
补给站北墙还亮着警戒灯。
钟辽昏迷,何弥抓着林栖袖口,邱砚在病患区里慢慢喝第三口温液。
所有事情都在发生。
但对何弥来说,救援不是她离开变形座椅就结束。
她还要确认,刚刚那个告诉她“腿不是要断”的人没有立刻消失。
两分钟后,何弥的爪子松开。
林栖把自己的袖口从她爪下慢慢抽出来。
告诉她:“我去看看另一个人。”
何弥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钟辽被转进急诊舱后,流动医疗车第一次真正像一间小型医院。
左侧是何弥。
右侧是钟辽。
中间过道放着两只便携温控箱。
护士跪在地上调输液速度,米娅蹲在车门边递胶贴、纱布和小号耳罩。车外风雪不断拍打外壳,车内所有声音都被压得很低。
林栖先处理钟辽头部伤。
伤口不深,但撞击位置危险。
他检查瞳孔反应时,钟辽又短暂醒了一下。
“灯……”
林栖说:“塔灯灭了,我们知道。”
钟辽呼吸急起来。
“不是灯……广播……”
林栖立刻停下手里动作。
“先不要说了。”
钟辽却像怕自己再睡过去,手指抓住毯子。
“让人进地下……说外面污染……”
“谁说的?”
钟辽努力睁开眼,却没有焦点。
“不知道……是塔里广播。”
林栖看向陆星衍。
陆星衍正在车门外和前哨兵确认路线,听见这句,回头。
“观测塔地下屏蔽间以前确实用于污染风暴临时避险。”
“现在呢?”
“早废了。”
这两个字让车厢里温度像又低了一点。
废弃的避险处。
旧广播。
有人让塔里的人进去。
林栖没有继续追问钟辽。
他把氧流量调低一点,避免刺激。
“先睡一会。你说的够了。”
钟辽的手还抓着毯子。
林栖把毯边往他手里塞了一点,让他能抓到东西。
对一个刚从失控雪车里醒来的人来说,手里有东西,比空着强。
何弥那边开始疼得发抖。
后肢从压迫里解除后,血流一点点回来,疼痛比被卡住时更清楚。
雪兔的耳朵垂着,前爪不停抓软垫。
护士问:“要不要加镇痛?”
林栖看了何弥的呼吸和瞳孔。
“加一点,但不要让她完全睡过去。”
他蹲到何弥旁边。
“你腿在回温,会疼。疼不是坏掉。”
何弥呼吸乱得厉害。
林栖又说:“你现在不要站起来。站了会更疼。”
雪兔前爪抓得更紧。
陆星衍走进来时,正好看见林栖一边按住软垫边缘,一边等药效起。
他没有打扰。
只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医疗车门口,挡住一小截漏风的缝。
何弥的耳朵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林栖低声说:“对,就这样。不要急着证明自己能站。”
这句话出口时,陆星衍看了他一眼。
林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陆星衍听见了。
有些医嘱对雪兔说,也对某个恢复期元帅说。
补给站临时病患区很快满了。
邱砚,宋栾,白色幼态雪鼬,何弥,钟辽。
五个病患。
四种状态。
雪狐失温应激。
灰鼬污染冷流诱导。
雪鼬弃置运输舱低温冻伤。
雪兔压迫伤和惊吓。
人形技术员头部撞伤。
林栖让米娅在门口贴了一张新的分区表。
米娅写到最后,问:“钟辽算病患还是证人?”
林栖说:“先算病患。”
“如果醒了要问塔里的事呢?”
“等他能彻底清醒。”
这句话刚说完,补给站外面传来争执。
被扣住的灰色防护服人员要求联系后勤署临时监督席。
前哨兵没有同意。
对方提高声音,说自己是在执行旧节点稳定协助,不是攻击医疗行动。
陆星衍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林栖看向他。
“你想出去?”
“想。”
“理由?”
“他会继续用‘稳定’这个词影响病患。”
林栖点头。
陆星衍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默契。
陆星衍走出去时,补给站门口的争执声低了下来。
米娅没忍住,从窗口看了一眼。
陆星衍没有靠得很近。
他站在风雪里,防寒外套被吹得贴在肩背上。病后苍白没有削弱他,反而让那双银灰眼睛冷得更明显。
他说:“旧节点稳定协助,谁的授权?”
灰色防护服没有立刻回答。
陆星衍继续:“你可以等监察问,也可以现在说给边境安全处记录。”
“你已经不是现场指挥。”
这句话很轻,却让前哨兵脸色变了。
陆星衍没有生气。
“对。”他说,“所以我现在只问你,谁让你把病患送进旧仓。”
对方沉默。
风雪里,陆星衍的声音很低。
“你不说也可以。补给站里有病患记得你的声音。”
这句话没有威胁,但足够了。
灰色防护服终于偏开视线。
“观测塔那边发来的旧流程。”
失联观测塔。
所有线又指回风雪里那个小点。
前哨兵很快把灰色防护服人员身上的随行包送来。
包里没有武器。
只有旧式流程卡、一次性热贴、两枚空掉的低温药剂壳,还有一只被拆掉定位模块的通讯扣。
流程卡边角磨得发白,标题写着:旧节点异常时病患临时安置顺序。
第一条就是转入低温稳定仓。
第二条是隔离兽形接触者。
第三条是等待上级复核。
林栖看完,没有让米娅念出来。
邱砚还在病患区里。
宋栾也在。
这些字对他们来说不是证据,是会把身体重新拉回恐惧里的声音。
“拍照,封存。”林栖说,“原件拿出病患区。”
米娅立刻照做。
陆星衍看着那张旧流程卡,忽然说:“它不是临时打印的。”
“什么意思?”
“纸张氧化程度不一致。标题旧,下面三条是后来补打。”
林栖低头再看。
果然,后半部分的墨色更深。
有人不是照着旧流程做。
是把新的伤害塞进旧流程里,让它看起来像规矩。
林栖把封样袋合上。
“那就更不能让病患替它作证。”
陆星衍抬眼看他。
“怎么查?”
“等钟辽能说话。”林栖说,“先救活他。”
没有人再反驳。
晚上,流动医疗车没有回中央医疗署。
它停在补给站侧门,车体展开成临时急诊舱。
护士在车内照看何弥和钟辽。
林栖在补给站和医疗车之间来回走。
陆星衍有一次想跟上,被林栖用眼神按住。
“自检。”
陆星衍停下,低头看着监测屏。
这一晚,流动医疗车里没有真正安静过。
每隔十分钟,护士就要重新看一次何弥的后肢颜色。
每隔十五分钟,林栖就要确认钟辽有没有恶心、瞳孔不等大或二次意识模糊。
邱砚在补给站里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每次醒来都先看旧仓方向。岑南就坐在它看得见、但够不着它的位置,一遍遍用同一句话告诉它:仓门关着。
宋栾的肩背霜斑没有扩散。
但他只要听见“稳定”两个字,就会下意识蜷起来。
米娅把这个词从所有现场提示里删掉。
稳定饮水改成喝水间隔。
稳定观察改成安静看护。
稳定转运改成慢慢送。
她改到第三个时,忽然停住。
以前她会觉得这些词都差不多。
现在她知道,有些词对屏幕外的人是专业,对躺在软垫上的病患就是旧仓门响。
林栖看见她停顿,问:“怎么了?”
米娅摇头。
“没事,我在删词。”
林栖点了一下头。
“删得好。”
小圆球也帮忙,把补给站广播里“请等待稳定安排”改成“请坐在原位,会有人过来”。
它改完后,自己检查了一遍。
“这样会不会不够正式?”
米娅说:“够有人气就行了。”
小圆球满意地亮了一下。
陆星衍在车外站了很久,他在看补给站、医疗车和观测塔之间的三角路线。
林栖出来换药箱时,看见他防寒外套肩头落了一层雪。
“你自检过了吗?”
陆星衍把监测屏递给他。
指标还稳。
只是精神负荷比刚到补给站时高了一点。
林栖看完,把屏幕还给他。
“进车里待五分钟。”
“外面视野更好。”
“这是医嘱。”
陆星衍看着他。
“只有医嘱?”
林栖停了一下。
风雪从两人中间刮过,远处观测塔的红灯时亮时暗。
“还有我不想你冻着。”
陆星衍眼神微动。
“这句比医嘱有效。”
“那你进不进去?”
“进。”
他跟着林栖上车,在门边坐了五分钟。
在林栖低头整理药箱时,替他把滚到脚边的一卷绷带捡起来,放回原位。
深夜十一点,钟辽醒了一次。
他没有睁开眼,只动了动嘴唇。
护士立刻叫林栖。
林栖赶到时,钟辽的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敲。
短。
长。
短。
不是M-7那种短短长。
陆星衍站在门边,脸色微变。
“这是第九军团旧观测塔紧急手势。”
林栖问:“什么意思?”
陆星衍看着钟辽的手指。
“塔内有人关闭了外部灯。”
几乎同一时间,补给站外风雪深处,一点塔顶红光忽然灭了。
失联观测塔彻底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