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联观测塔黑下去后,补给站没有立刻派人冲出去。
这是林栖定的第一条规则。
前哨兵已经把雪地车预热,军团频道里有人要求立刻组成侦查小队。钟辽还没醒稳,何弥的后肢不能负重,邱砚一听见“塔”字,耳朵就往后压。
这些反应比任何地图都具体。
林栖站在补给站临时病患区门口,说:“先建立医疗点。”
祁临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观测塔失灯,按边境规程要先确认塔内情况。”
“确认之前,补给站已经有五个病患。”林栖说,“塔里如果还有人,回来也需要地方接收。”
通讯里安静了一秒。
陆星衍站在旁边,没有替他说。
这件事该由林栖说。
祁临很快回:“同意。前线医疗点临时设在暴雪补给站。”
林栖看向米娅。
“分区。”
米娅立刻拿出补给站平面图。
她把仓库划成低刺激休息区,把流动医疗车展开的急诊舱划成重症处理区,把补给站原本的装备领取窗口改成接触者登记点。
小圆球负责把所有提示语改成短句。
米娅看着这些牌子,忽然想起赵叔在外缘通道旁挂过的那块歪牌子没有白写。
很多有用的规则,都是从人能看懂的话开始。
她又把最上面那张提示往下挪了一点。原来的高度适合人形士兵抬头看,却不适合蜷在软垫上的兽形病患。挪低之后,邱砚醒来时不用仰头,也能看见“想躲光,可以进里面”。
第一个主动走进接触者登记点的,是一个军团炊事兵。
他抱着一只小型保温箱,脸色比外面的雪还白。
“我不知道算不算病患。”
林栖刚把何弥的后肢复查完,闻声走过去。
“哪里不舒服?”
炊事兵把保温箱放到桌上。
“不是我。”
箱盖打开。
里面蜷着一只幼态雪貂。
不是早上运输舱里的白色雪鼬。
这只雪貂毛色偏灰,腹部有一片明显的湿痕,呼吸很快,鼻尖还沾着一点汤料。
炊事兵急得话都说不利索。
“它自己钻进厨房排风口,我以为是野生的,后来它掉进保温汤桶旁边,一直抖。我没敢抓尾巴,就用围裙垫着抱出来。”
林栖看了一眼他的围裙。
围裙上全是汤渍和雪水。
但没有勒痕,他没有用手抓。
这很重要。
“做得很对。”林栖说。
炊事兵眼睛一下红了。
“真的?”
“真的。米娅,建新病患。”
米娅已经把记录板放到旁边,先递温毯。
“名字?”
炊事兵愣住。
“我不知道。”
“发现地点。”
“厨房排风口。”
米娅写:灰色幼态雪貂,厨房排风口发现,身份待查。
林栖检查腹部湿痕。
不是污染液,是汤水。
万幸。
真正麻烦的是它耳缘有轻微霜斑,前爪有擦伤,精神状态极度惊恐。
“先擦干,不用清洗。”林栖说。
炊事兵下意识问:“不脏吗?”
“现在洗会失温。”
他立刻闭嘴。
林栖让护士用温布一点点吸掉腹毛上的汤水。
雪貂一开始抖得厉害,后来闻到保温箱里残留的食物味,终于没有继续缩。
小圆球在旁边小声问:“可以给它起临时称呼吗?”
“不可以。”林栖说。
“为什么?”
“如果它有人找,临时称呼可能会盖过它原来的名字。”
炊事兵愣愣地听着,忽然低头。
“那我去问厨房的人,有没有谁见过它。”
“先洗手,换外套。”林栖说,“别把厨房味带到病患区。”
炊事兵立刻点头。
他跑出去时,脚步很急,却没再碰保温箱。
米娅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这才像接触者。”
不是表格里的C编号。
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办、但至少没有乱抓尾巴的人。
前线医疗点建立到一半,军团频道里出现了另一种声音。
几名恢复中的退化战士主动请求前往观测塔外围协助。
韩砚的名字也在申请里。
苏羽也在。
蓝澈没有申请,但他妹妹发来一句:如果需要熟悉声音,我可以录低刺激语音。
祁临把申请转给林栖。
没有直接批。
林栖看完,先问:“他们现在在哪里?”
“二号病区和三院区保护区。”
“指标?”
“韩砚稳定,苏羽稳定,但都不适合边境冷流暴露。”
“那不来现场。”
祁临说:“他们会觉得自己被排除。”
林栖说:“不是排除,是不把恢复当作参战资格。”
这句话很快被写进前线医疗点临时规则。
恢复者可以提供可承受范围内的线索、熟悉声源、病患友好流程建议。
不得因恢复状态好转而被默认调回战场。
陆星衍看到这条时,很久没有说话。
林栖看向他。
“你想说什么?”
陆星衍低声说:“这条也适用于我。”
“对。”
“所以我不能带队去塔。”
“你可以参与路线判断和现场安全协同。”
“但不能做突入。”
“不能。”
陆星衍沉默片刻。
补给站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动他外套下摆。
他看着黑下去的观测塔方向。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慢。
林栖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把一只备用手套递过去。
陆星衍低头看手套。
“我已经有了。”
“这副更厚。”
“也是医疗要求?”
“恋人的偏心。”
陆星衍抬眼。
林栖已经转身去看雪貂了。
周围没人听见。
或者听见了也装没听见。
陆星衍把那副更厚的手套戴上,指节慢慢收紧。
补给站原本就是给边境后勤兵换班、吃饭、领取装备的地方,门开门关,脚步声、通讯声、风雪声混在一起。邱砚每听见一次门响,尾巴就会收紧。
林栖让人把领取装备的主门封了一半,只留侧门进出。
有人不理解。
“这样搬物资太慢了。”
“病患区在这里,需要慢一点。”
那人还想说什么,陆星衍抬眼看过去。
他没有开口。
对方自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米娅在旁边看着,忽然意识到陆星衍的护短并不总是站出来说一大段话。
有时候就是让不必要的争辩少发生一次。
林栖没有回头。
像早就习惯陆星衍会把那些杂音挡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灰色幼态雪貂醒过一次。
它醒来时先闻到厨房味,整个身体猛地一缩,差点从保温箱里翻出来。
炊事兵刚洗完手回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不敢动。
“是不是我吓到它了?”
林栖看了一眼他身上的新外套。
厨房味淡了很多,但还没完全消。
“你先别靠近。”
炊事兵立刻后退。
雪貂缩在温毯里,眼睛又圆又亮,身体抖得像一团快散开的灰毛。
林栖没有把它按回去。
他把保温箱盖子往上抬一点,让它能看见外面。
“这里不是排风口。”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没有急着解释外面有多少人,也没有告诉它已经安全。对一只刚从狭窄管道里滚出来的小型兽形来说,太完整的保证也可能像另一种围堵。
雪貂当然听不懂。
但它能看见,箱口没有人伸手进去抓它。
小圆球把自己灯光调成很低很低的一点,悬在保温箱外。
雪貂盯着它。
过了几秒,抖得没那么厉害。
米娅小声说:“它喜欢小圆球?”
“可能是它不觉得小圆球会抓它。”林栖说。
小圆球亮了一下,又想起不能太亮,赶紧压低。
炊事兵站在远处,鼻子发红。
“那我能做什么?”
林栖说:“把厨房排风口封住,别再让小型兽形钻进去。封之前先看里面有没有第二只。”
炊事兵立刻跑了出去。
厨房排风口很快传回消息。
里面没有第二只幼态兽形,却有一截被剪断的旧保温管。
炊事兵把东西装进干净袋子里,站在门外问:“这个也要送进去吗?”
林栖看了一眼。
保温管内侧有细小抓痕,外壁还沾着一点灰色绒毛。
“不要进病患区。”他说,“交给前哨封存。”
炊事兵立刻照办。
他这一次没有问为什么。
前线医疗点的第二条临时流程也因此改了。
所有从厨房、排风、仓储和旧管道带出的物品,先由前哨接收,再由医疗组判断是否和病患有关。
不是每一样东西都要送到林栖面前。
林栖要看的,是病患。
小圆球把这条流程整理成门口提示:
从旧管道拿出的东西,先给外面的人。
灰色幼态雪貂缩在保温箱里,看见“旧管道”三个字时耳朵动了一下。
林栖立刻把提示牌挪远。
文字也会刺激病患。
这件事以前在会议里没人会专门讨论。
但在前线医疗点,每一块牌子、每一道门缝、每一句广播,都可能让一只刚被救出来的兽形重新缩回恐惧里。
中午前,韩砚的远程建议到了。
不是请战。
是一段很短的黑狼低频呼吸声。
祁临说明,这是韩砚自己要求录的。给因旧仓、笼具和广播产生应激的兽形病患使用,只做环境熟悉音,不做命令。
林栖没有立刻播放。
他先问邱砚的反应。
邱砚对人声仍然紧张,对机械提示音更紧张。
低频呼吸声可能有用,也可能刺激。
林栖让岑南先在病患区外侧低音量播放三秒。
三秒后,邱砚没有缩尾。
宋栾也没有发抖。
于是声音又放了三秒。
灰色幼态雪貂在保温箱里探了一下鼻尖。
米娅看着那段音频,忽然觉得韩砚确实参与了。
但不是被拉回战场。
不是拿黑狼的战斗力去填边境缺口。
是用他现在能承受的方式,告诉别的病患:这里暂时没有笼子。
苏羽也发来一条建议。
金羽鹰以前在高风雪环境里容易被上方阴影刺激,前线医疗点最好不要让无人机低空盘旋。
这条很快就用上了。
前哨营地原本准备放两架低空侦查蜂巡补给站外缘。
林栖看完苏羽建议,直接让它们升高。
前哨兵说:“升高后画面会差。”
林栖说:“病患会少受刺激。”
前哨兵沉默一下。
“升高。”
这就是恢复者参与的方式。
下午前哨营地送来第一批临时设备。
可折叠隔离帘、便携温控垫、兽形软托架、低刺激提示灯和三箱基础药品。
林栖带人把补给站装备领取区改成急诊前处理点。
邱砚被转到最安静的一角。
宋栾的肩背霜斑没有扩大。
何弥后肢回温后开始疼,林栖给了低剂量止痛,但没有让她睡过去。
钟辽醒过第二次,说出更多现场信息。
观测塔断灯前,有人用旧塔内广播要求所有人进入地下屏蔽间。
钟辽觉得不对,带何弥出来检查外墙加热片。
雪车离开不到两分钟,塔灯熄灭。
地下屏蔽间。
又是一个听起来像保护的地方。
林栖问:“塔里还有多少人?”
钟辽努力睁眼。
“三个……也许四个。”
“兽形?”
“一只雪鸮……一个人形观测员……还有……”
他说到这里,呼吸乱了。
林栖立刻抬手。
“不说了。”
钟辽却抓住他的袖口。
“孩子。”
林栖停住。
“什么孩子?”
钟辽嘴唇发白。
“不知道……很小……在排风井里哭。”
补给站里没人说话。
厨房排风口发现了一只幼态雪貂。
观测塔排风井里还有孩子的哭声。
有人正在把害怕的、退化的、小型兽形病患往排风、旧仓、地下屏蔽间这些地方赶。
林栖看向陆星衍。
陆星衍已经打开塔区结构图。
他说:“排风井通向塔西侧维护口。雪地车过不去,步行两百米。”
林栖说:“医疗队过去。”
祁临在通讯里立刻反对:“塔区未确认安全。”
“所以军团前哨清路,医疗队跟到西侧维护口。”林栖说,“不进入主塔,不进地下屏蔽间。”
陆星衍看着他。
“你要去。”
“对。”
“理由?”
“排风井里可能有幼态病患。”
这一次,陆星衍没有阻止。
他只是点开路线,把三处风口、两处雪埋风险和一段可能被旧广播覆盖的区域标出来。
“我走你前面。”
林栖看他。
陆星衍补了一句:“我不进塔。”
林栖点头。
“可以。”
米娅抱起现场包抢先说:“我不进塔,我跟到维护口。现场先递东西,后记录。”
林栖看了她两秒。
“跟上。”
小圆球从旁边飞出来。
“我呢?”
米娅一把把它塞进低温保护壳。
“你负责别冻坏。”
小圆球在壳里低低亮了一下,没有再抢话。
出发前,林栖又去看了一眼病患区。
邱砚抬头看他,眼睛比刚来时清醒一点。
宋栾还在发抖,但不再盯着旧仓方向。
何弥半醒着,耳朵动了一下。
灰色幼态雪貂缩在保温箱里,腹部毛已经半干。
白色幼态雪鼬仍然睡着,前爪被处理过,软带勒出的痕迹露在毛下。
他对护士说:“邱砚喝水间隔拉长。宋栾不要听旧仓相关词。何弥醒了先告诉她腿还在恢复,不要急着站。两只幼态小型兽形分开放,避免互相应激。”
护士一条条记住。
林栖转身出门。
外面暴雪更大了。
失联观测塔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
他们刚走出补给站,塔顶忽然闪了一下。
是一道很弱的白光。
短。
短。
停。
然后又短了一下。
钟辽在医疗车里看见同步影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是求救码。”
林栖问:“那是什么?”
钟辽闭着眼,像在硬把记忆从疼痛里捞出来。
“塔内手动灯语。”
他停了很久。
“意思是……别听广播。”
风雪一下压过来。
林栖抬头,看向那座彻底黑下去的观测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