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天气闷得厉害。山林里蝉鸣一天比一天吵,空气沉得像能拧出水。岩旺叔说,这是雨季真正来前,最后一段干爽日子。
陈知寒几乎天天泡在山里。
自从有了那卷草药图样,他采药顺当得吓人。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像一本山林指路册,按图找,半个月就采齐了卫生所下半年急用的几味主药:
金线重楼、半边莲、九死还魂草……竹篓每天都满,工分在记分本上远远甩下别人。
张磊几个知青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陈知寒,你是不是找着什么药山宝地了?”收工后,张磊在井边堵他,语气酸溜溜的,“大家都是知青,有好处别一个人藏着。”
“没有宝地。”陈知寒把水桶提上来,“就是多走了些路。”
“多走路?”张磊嗤笑,“我天天跑断腿,也没见你那些金贵药。你该不会是……”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跟哪个苗女好上了,人家给你指的路?”
陈知寒手上一顿,桶沿溅出几滴水。
“没有的事。”他声音很平。
“没有?”张磊盯着他,“那北坡那断崖,老猎户都说没路,你怎么就能采到重楼?”
陈知寒心里一紧。他想起那根突然垂下来的藤,对岸岩石上的药,还有竹筒里一笔一画的图。
“……运气好。”他只能这么说。
张磊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行,你运气好。我劝你一句,运气这东西,用多了会折寿。”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陈知寒一个人站在井边。暮色压下来,远处山林一点点黑透。
他提着水往回走,脚步很重。
他懂张磊不是吓唬人。这半个月他采到的稀罕药太多,多到已经扎眼。
昨天队长杨德贵还找他谈过,先表扬,后委婉提醒:“小陈,采药是好,但也要顾集体。一个人太突出,不好。”
他明白。在这个讲平均的年月,太出众本身就是错。
回到知青点土屋,同屋的人已经吃过饭。锅里留了一碗稀粥、两块杂粮饼。陈知寒默默吃完,洗漱完躺上床。
黑暗里,他听见张磊几个人在低声议论。
“……肯定有门道……”
“……说不定真跟苗人搭上了……”
“……等着瞧,有他倒霉的时候……”
陈知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摸到枕头下,竹筒和那枚竹叶蝴蝶都在。
指尖蹭过竹筒上的编纹,那些凹凸在心里铺开一张只有他和某个看不见的人共知的山地图。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出禾秀的脸,笑起来眼弯成月牙,露一颗虎牙,纯良无害。
第二天进山前,陈知寒做了个决定。
他在寨口老榕树下等了近半个时辰,终于看见那道靛蓝色身影从山路那头走来。
禾秀背着小背篓,手里拿一根竹杖,看见陈知寒,眼睛一亮:
“知寒阿哥!你在等我?”
“嗯。”陈知寒从怀里掏出竹筒,“这个……是你系在藤蔓上的吧?”
禾秀神情微顿,随即又笑:“什么藤蔓?我不知道呀。”
“你知道。”陈知寒盯着他眼睛,“这些天山里的标记、突然出现的药、还有……张磊手上的红疹,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山风卷过榕叶,哗哗响。
禾秀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他不否认,也不承认,只静静看着陈知寒,那双山泉似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许久,他才轻声说:“我只是不想你受伤。”
他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再抬头时,眼里又变回那副天真模样:“知寒阿哥,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
“那你今天还要进山吗?”禾秀打断他,语气又软又糯,“我想跟你一起,行不行?”
陈知寒一怔。
“我……要去南坡采鬼针草。”他最终道,“路险,你……”
“我不怕!”禾秀立刻接话,“我知道近路,我带你!”
他不由分说拉住陈知寒的手腕,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陈知寒手腕被他握住,熟悉的温热透过来,像带了点微麻的触感。他想挣,终究没挣开。
南坡的路确实险。一片向阳陡坡,植被稀,裸岩被晒得发烫。
禾秀走在前头,赤脚踩在石上如履平地,不时回头拉他一把,嘴里哼着苗家小调,调子轻快。
“知寒阿哥,你看那边。”半山腰,禾秀指向一处岩缝,“那儿有石斛,年份不短。”
陈知寒望去,果然几株铁皮石斛垂在石缝里,根须粗壮。
禾秀从腰间小竹篓倒出些粉末,撒在岩缝周围。片刻后,几条乌梢蛇窸窣游出,很快消失在石后。
“现在可以了。”禾秀笑。
陈知寒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他过去采石斛,禾秀就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他手上,一眨不眨。
“禾秀。”采完,陈知寒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好人。”禾秀答得极快,“你教我认字,给我讲北京的事,还……还给我包过脚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伤早已痊愈,连疤都淡了。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禾秀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睛亮得很,“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山风大,吹得两人衣摆猎猎响。陈知寒看着眼前少年,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欢喜,心里某块硬地方,忽然软了一角。
“禾秀,我比你大,是知青,以后迟早要回城。”他尽量说得温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怎么不是一路人?”禾秀歪头,“你吃饭,我也吃饭;你走路,我也走路;你喜欢草药、喜欢绣样,我也喜欢。这不就是一路人?”
他说得理所当然,陈知寒一时竟接不上话。
“走吧。”禾秀又拉起他的手,“前面就有鬼针草,我带你去。”
这一次,陈知寒没有挣开。
那天收获格外多。
除了鬼针草,禾秀还带他找到一片野生何首乌,藤粗得像小孩胳膊。两人合力挖了一上午,挖出三块拳头大的块茎,根须完整。
“这个拿回去,可以换很多公分吧 ”禾秀抹了把汗,脸上沾着泥,笑得灿烂。
陈知寒看着他脸上泥点,下意识伸手想擦,手到半空又停住。
禾秀却主动把脸凑过来:“怎么了?”
“……你脸上有泥。”
“那你帮我擦。”禾秀闭上眼,睫毛在阳光下轻轻颤。
陈知寒手指僵在半空,最终还是用袖角轻轻拂过他脸颊,擦掉泥点。
禾秀睁开眼,眼弯起来:“谢谢知寒阿哥。”
两人坐在岩石上休息,分吃陈知寒带的杂粮饼。禾秀从背篓掏出两个野梨,用衣角擦净,递给他一个。
“甜吗?”
“甜。”陈知寒咬一口,汁水满溢。
禾秀就看着他,看他咀嚼时腮帮微鼓,看他吞咽时喉结一动,阳光落在他侧脸,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知寒阿哥。”禾秀忽然说,“你要是永远留在这里,多好。”
陈知寒动作一顿。
“我想继续学做衣服。”他低声,“想把苗绣带到更远的地方去。”
“那就带我一起去。”禾秀说得自然,“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陈知寒转头看他。少年坐在石上,两条腿轻轻晃,神情认真得像在起誓。
“你……不懂。”陈知寒移开目光,“外面的世界,和这里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禾秀问,“不都是天、地、人?”
陈知寒说不出话。
是啊,有什么不一样?
可就是不一样。他是下放改造的“黑五类”,禾秀是生苗寨少主;他是迟早要走的知青,禾秀是守着这片山的苗人。
横在他们之间的,不只是几座山、几道涧,是一整个时代。
下午回程,禾秀坚持送他到寨口。
走到一片熟悉的竹林,禾秀忽然停步:“知寒阿哥,你闭上眼睛。”
“做什么?”
“给你个东西。”禾秀笑得神秘,“闭眼嘛。”
陈知寒犹豫片刻,还是闭上眼。
他听见窸窸窣窣的翻找声,片刻后,一件温润微凉的东西被放进他手心。
“可以睁开了。”
陈知寒睁眼,掌心里躺着一支竹簪。
不是普通竹簪。簪身磨得光滑温润,簪头雕一只细巧蝴蝶,翅膀舒展,触须纤挺,和他那枚竹叶蝴蝶如出一辙,却更活。
更特别的是,簪身刻满了他最近在琢磨的苗纹:蝴蝶妈妈、水涡纹、枫叶、竹节……每一个都只有米粒大,却纤毫毕现。
“这是……”
“我刻的。”禾秀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刻了半个月。你喜欢吗?”
陈知寒指尖抚过那些纹路,能摸到每一刀深浅。这要多少耐心,多巧的手?
“太贵重了。”他喃喃。
“不贵重。”禾秀摇头,“竹子是山里的,手艺是自己的。只要你喜欢,就值。”
陈知寒抬眼看他。禾秀也看着他,眼里映着竹林的绿,映着他的脸。
陈知寒握紧竹簪,低声说:“谢谢。”
回到知青点,天快黑了。
陈知寒把竹簪小心收在枕头边,和竹筒、竹叶蝴蝶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并排躺着,昏光里泛着温温的光。
他翻身,手摸到枕头下的竹簪。
指尖划过蝴蝶翅膀的刻痕,那些纹样在黑暗里像活了过来,在他脑子里铺成一幅绚烂的画。
同一时间,墨竹寨药庐里,禾秀正在磨刀。
一把小巧刻刀,刃薄如蝉翼。他磨得极认真,磨几下就对着光看一看,直到刃口能映出他眼里的光。
药婆坐在火塘对面,看着他。
“你今天跟他挑明了?”
“没有。”禾秀放下刀,“但他猜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他还是让我跟着。”禾秀嘴角微微上扬,“阿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药婆不说话。
“意思是他接受我了。”禾秀声音很轻,却压着兴奋,“就算知道我暗中跟着他,知道我做过什么,他还是……没推开我。”
火塘里炭火噼啪响。
“禾秀。”药婆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他只是不好意思拒绝?汉人讲体面,讲……”
“不是。”禾秀打断她,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阿婆,你不懂。他一定也是喜欢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