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寒说“慢慢来”,是真的想慢慢来。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份感情,可禾秀根本等不了。
少年像是得到了默许,从那天起,变得更加黏人。走路要牵手,吃饭要喂,睡觉要抱着,像一只缺安全感的小猫,时时刻刻都要确认对方在身边。
一开始陈知寒还忍着、让着,想着禾秀年纪小,病又刚好。
可有些事,纵容是没用的。
那天夜里,禾秀又钻进他被窝,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颈窝。陈知寒没推开——这一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睡。
但禾秀不满足于只抱着。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陈知寒的脸颊,指腹蹭着他的嘴角,呼吸越来越近,越来越烫。
“知寒阿哥……”禾秀在黑暗里轻声说,带着明显的渴望,“我想亲你。”
陈知寒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偏过头:“睡觉。”
“就一下。”禾秀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到他耳朵,“知寒阿哥,就亲一下,好不好?”
他的气息太烫,烫得陈知寒耳根发热,身体也不自觉有了反应——心跳乱了,有点酥麻,还有一种陌生的渴望。
“不行。”陈知寒听见自己说,语气很冷,“禾秀,我们说好的,慢慢来。”
禾秀的手顿住了。黑暗里,陈知寒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亮得像夜里的兽瞳。
“慢慢来……”禾秀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涩,“知寒阿哥,你到底要慢到什么时候?我已经等了你快两个月了。”
“等我什么?”陈知寒反问,“等我彻底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我是个男人?忘了……是你把我关在这里的?”
这句话太重,竹楼里的空气瞬间僵住。禾秀的手慢慢松开,往后退了退,和他拉开距离。
“所以,”过了很久,禾秀才轻轻开口,“你还是恨我。”
陈知寒没说话。
黑暗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接着是掀被子的声音、脚步声,最后是门闩滑动的声响。
禾秀走了。
陈知寒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怀里还留着少年的温度,鼻尖也还绕着他身上的草木香。心里那点硬气一下子散了,只剩下空落落的疼。
他又把禾秀伤了。
第二天,禾秀没来送早饭。
陈知寒一直等到太阳升得很高,竹楼的门始终关着。他走过去推了推——门从外面闩死了,推不动。
他身上没有任何束缚。只要想,他现在就可以撞开门冲出去,离开这座竹楼,离开墨竹寨,离开……禾秀。
可他没动。
陈知寒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真是犯贱。
可他就是……放心不下。
禾秀昨天哭了。那个偏执、疯狂、把他关起来、锁起来的少年,被他几句话伤得哭了,然后一夜没回来。
会不会出事了?
会不会旧病又犯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知寒的心立刻揪紧。他站起来,用力拍门:“禾秀!禾秀你在吗?”
没人应声。
他继续拍,拍得手掌发红,门板砰砰响:“禾秀!开门!”
还是没人。
陈知寒急了。他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用肩膀狠狠撞向门板——竹门很结实,只晃了晃。
他一次又一次撞,肩膀疼得厉害,门板终于“咔嚓”裂开一道缝。再撞几下,裂缝越来越大,最后整扇门轰然倒下。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踉跄着冲出竹楼,一眼就看见——
禾秀坐在竹楼外的台阶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少年手里攥着那条深褐色的藤蔓,正低着头,一下一下用力撕扯。
藤蔓极韧,火烧不断,刀砍不烂。可禾秀的指甲都撕劈了,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藤蔓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他像感觉不到疼,只是固执地、一遍一遍扯着,嘴里喃喃自语:“断了就好了……断了,知寒阿哥就不会恨我了……”
陈知寒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他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握住禾秀的手:“别撕了。”
禾秀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陈知寒,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特别平静:“知寒阿哥,门开了。你走吧。”
“我不走。”陈知寒说,用袖子擦去他手上的血,“禾秀,我不走了。”
“你走吧。”禾秀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我知道你恨我,知道你觉得我恶心,知道你想过正常人的日子。你走吧,回青禾寨,娶女人,生孩子,过你该过的日子。”
他说着,把那本苗族纹样书塞进陈知寒手里:“这个……你拿着。要是以后……以后想起我,觉得我还有点好,就……别太恨我。”
陈知寒看着手里沾了血的书,看着少年哭得通红的眼睛、那张年轻又绝望的脸,心里最后一点坚持彻底崩了。
“我不恨你。”他声音哽咽,“禾秀,我不恨你。我只是……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禾秀笑了,笑得近乎疯狂又悲凉,“知寒阿哥,我已经给了你两个月。可你还是……连一个吻都不肯给我。”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知寒的嘴唇:“这里,我梦里亲过好多次,可你一次都不肯让我碰。知寒阿哥,你还说心里有我吗?”
他的手指冰凉,带着血腥味。陈知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既然接受不了,”禾秀轻声说,眼里闪过一种奇怪的光,“那我就……不等了。”
他站起来,脚步晃了一下,陈知寒连忙扶住。少年靠在他怀里,身子很软。
“知寒阿哥,”禾秀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燃烧的星星,“我有个办法,能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陈知寒的心猛地一沉:“什么办法?”
禾秀没回答,只是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往寨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来啊,知寒阿哥。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笑得很温柔,温柔得让陈知寒心里发毛,可脚还是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禾秀带他去的是药庐。
墨竹寨的药庐,陈知寒只来过一次——就是坠崖被救回来养伤那次,那时候他昏迷,对这里没什么印象。
现在亲眼一看,只觉得阴森。
药庐建在寨子最偏的角落,背靠悬崖,前临深涧,整年不见太阳。屋里很暗,只有火塘里跳动的火光,照亮满墙的草药、兽骨,还有大大小小的竹篓。
药婆不在,禾秀说她进山采药,要三天后才回来。
“知寒阿哥,坐。”禾秀拉着他到火塘边,按着他坐下,自己在对面坐好,眼睛亮晶晶看着他。
“你知道情蛊吗?”
陈知寒的心跳瞬间停了。
“情……情蛊?”
“嗯。”禾秀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带在身上的小竹篓,“苗寨的情蛊有很多种。有让人相思成疾的,有让人神魂颠倒的,还有让人……至死不渝的。”
他打开竹篓,倒出一只深红色、米粒大小的虫子。虫子在他掌心爬了两圈,展开透明翅膀,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这是‘生死蛊’。”禾秀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讲一个美好的童话,“种了这种蛊的两个人,这辈子都分不开。你生,我生;你死,我死。你疼,我疼;你笑,我笑。你心里只能有我,我心里也只能有你。”
他抬起头看着陈知寒,眼里带着天真又疯狂的执拗:“知寒阿哥,我们种这个蛊,好不好?”
陈知寒浑身血液都凉了。他看着那只深红色的虫子,看着禾秀眼里毫不掩饰的偏执,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疯了。
禾秀是真的疯了。
“不行。”他声音发抖,“禾秀,你冷静点。我们不能……”
“为什么不能?”禾秀打断他,语气很平静,“知寒阿哥,你不是说心里有我吗?既然心里有我,为什么不能和我种生死蛊?还是说……你骗我的?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他的眼神太锐利,陈知寒无处可躲。
“我没骗你。”陈知寒艰难地说,“可是禾秀,感情……感情不是靠蛊来绑住的。我们要慢慢来,要互相了解,要……”
“我等不了!”禾秀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压抑的哭腔,“知寒阿哥,我真的等不了了!我怕,我怕你哪天又反悔,怕你说我恶心,怕你哪天……又不要我了!”
他说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掌心那只蛊虫上。虫子动了动,翅膀开合,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有了这个蛊,”禾秀声音低下去,带着病态的温柔,“你就再也离不开我,我也再也离不开你。我们永远在一起,生在一起,死在一起。多好……”
他站起身,走到陈知寒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知寒阿哥,你愿意吗?愿意和我种生死蛊,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陈知寒看着他含泪的眼睛、年轻又疯狂的脸,还有他掌心里那只诡异的蛊虫,心里涌起难以形容的恐惧。
他想拒绝。
想逃。
想大声说“我不愿意”。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了禾秀眼里的绝望
“禾秀……”陈知寒声音发抖,“你……你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