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月光显纹,正好半月。
这天夜里,又是一轮圆满皓月,银辉泼洒满山,连墨竹寨的竹叶都像浸在水里。
寨外暗哨传回消息:山外来了不止一拨人,有穿便服的探子,有带棍棒的壮汉,还有几个气息沉冷一看就练过功夫的人,悄悄围在了山口外的密林里,只等时辰一到便硬闯。
禾秀一早就把陈知寒带在身边,半步不离,披风裹得严实,只露一双清冷的眼睛。
药婆坐镇药庐,调动全寨能战的青壮年,弓弩、毒刺、竹锁、蛊线,全都布好了。
“今夜不躲。”禾秀握着陈知寒的手,声音低沉却稳,“让他们看一眼,也让他们死一条心。”
陈知寒点头,指尖轻轻按住胸口那枚银戒。
他不再慌,不再怕,只要禾秀在,他就能直面一切。
子时一到,月光最盛。
禾秀牵着陈知寒,走进药庐深处。药婆将那截青骨片摆在石台上,抬眼看向两人:
“准备好了?纹一现,路就开了,也等于告诉外面的人——信物在此,藏地真实。”
“准备好了。”陈知寒轻声说,语气平静。
禾秀站在他身侧,一手护着他,一手从他颈间取下那枚银戒,轻轻放在骨片旁。
月光穿透窗棂,同时落在戒指与骨片之上。
下一刻,微光骤起。
银戒表面的暗纹如水流般苏醒,蜿蜒发亮,与骨片上的纹路一点点咬合、拼接、重合。
淡青色的光从两者之间升起,在半空投出一幅半透明的光影地图。
山脉、河谷、密林、断崖,一层层铺开。
最深处,标注着三个古篆小字,字迹古朴而冷寂:
忘 归 谷
“是禁地。”老族长声音低沉,“苗山最深处,外人进不去,内族人少踏足,传说守藏一脉最后的东西,都在谷心。”
光影继续展开,戒指中心最亮的一点,对应地图上一处隐秘水洞。
“入口在水下,只在月圆夜开一刻。”禾秀盯着光影,眼神凝重,“进去容易,出来难,谷内有蛊、阵、守脉的余威。”
陈知寒望着地图,心口轻轻发颤。
原来母亲一生守护的,是这样一处被岁月掩埋的禁地。
就在地图最清晰的一瞬——
“轰——”
山口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有人强行闯关了。
“外面破了。”族长抬眼,“你们走,我守药庐。”
“我不走。”禾秀立刻道,“我带知寒阿哥从后山走,你稳住寨口,我去截他们后路。”
他一把收起戒指,重新系回陈知寒颈间,牢牢按在他胸口:“戴着,别离开身体半步,这东西认人,离了你,谁拿都没用。”
陈知寒抓住他的手:“我跟你一起,不躲。”
禾秀看着他,没有再劝,只点了点头,将一把短刀塞进他手里:“跟着我,别离开我视线,谁靠近你,我杀。”
两人刚冲出药庐,就看见寨口火光闪动,喊杀、惨叫、弓弩破空声混在一起。
陈建国带来的那股外乡人,联合了幕后势力派来的打手,终于撕破脸皮,强攻墨竹寨。
几个壮汉已经冲到大路,看见陈知寒,眼睛瞬间发亮,嘶吼着扑过来:
“在那里!抢戒指!”
禾秀眼神一冷,将陈知寒往身后一护,身形如箭冲出。
他不再留手。
刀光快得看不见轨迹,每一次出鞘,都带起一道血线。
有人扑来,断手;有人拦路,断腿;有人敢喊“抢戒指”,禾秀直接一刀封喉。
少年一身素衣,转眼便被溅上点点猩红,眼神冷冽如冰,像从忘归谷里走出来的守墓人。
“谁敢碰他。”
禾秀声音不高,却传遍半个寨子,“死。”
陈知寒站在他身后,握着短刀,脸色平静,没有后退。
他看着禾秀为他厮杀,为他挡刀,为他把所有恶挡在身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是他的。
他也要守住他。
暗处,一个领头模样的男人看见禾秀太过凶悍,不敢正面冲,悄悄绕到侧面,抬手就朝陈知寒射出一支冷箭。
“小心!”
禾秀猛地回头,瞳孔骤缩,想挡已经来不及。
陈知寒下意识侧身,箭擦着他肩头飞过,划破皮肉,渗出血珠。
那一箭,彻底点燃了禾秀所有的怒火。
他眼底瞬间翻起猩红,周身气息骤变,连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那是蛊脉全力发动的征兆。
“敢伤他。”
禾秀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带着刺骨杀意。
他不再用刀,抬手一扬,几道几乎看不见的蛊线破空而出,直接缠住那射手四肢,轻轻一扯。
惨叫戛然而止。
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冲,转身就往山外逃,随后倒在寨门口。
禾秀立刻冲回陈知寒身边,扶住他,声音瞬间从冰冷杀戾,软成颤抖的心疼:
“伤哪了?疼不疼?给我看……”
陈知寒抓住他的手,摇头,轻声道:“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禾秀指尖发抖,轻轻掀开他的衣领,看见肩头那道血痕,眼眶瞬间发红,又疼又怒,却不敢用力,只小心翼翼用布条给他裹住,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
“我不该让你受伤。”他声音发哑,“我答应过护着你,寸步不伤……”
“我没事。”陈知寒抬手,摸了摸他沾血的脸颊,轻声安抚,“真的没事,你看。”
禾秀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浑身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后怕。
“以后我把你绑在身上,走到哪带到哪,再也不让任何人碰你一根头发。”
陈知寒轻轻笑了笑,回抱住他:“好。”
激战很快平息。
敢闯寨的,要么被擒,要么被毙,要么狼狈逃窜,再也不敢靠近墨竹寨半步。
山口重新被封死,比之前更严。
回到吊脚楼,灯火温和。
禾秀端来温水,一点点给陈知寒清理伤口,换药、包扎,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耳尖通红,明显还在自责。
“别生气了。”陈知寒轻声说,“我真的不疼。”
“我气我自己。”禾秀声音闷闷的,“我没护住你。”
“你护住了。”陈知寒伸手,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你救了我,守住了寨子,守住了戒指,也守住了我。”
他微微倾身,轻轻吻掉禾秀眼角一点湿意,声音温柔而坚定:
“禾秀,有你在,我才是安全的。”
禾秀再也忍不住,俯身,轻轻吻住他。
温柔虔诚,紧紧贴着,感受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我会更强。”禾秀低声发誓,“强到没人敢近你三尺,所有敌人听见你的名字就怕。”
陈知寒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
后半夜,两人相拥而眠。
禾秀始终把陈知寒护在怀里,手臂紧紧圈着他,连睡梦中都在轻轻抚摸他包扎好的肩头,生怕再碰疼他。
天快亮时,陈知寒醒了一次,睁眼就看见禾秀近在咫尺的睡颜,睫毛长长,眉头微微蹙着,还在不安。
他轻轻抬手,抚平禾秀的眉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禾秀。”
他轻声呢喃,“有你,真好。”
禾秀似醒非醒,下意识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含糊地蹭了蹭他颈窝,声音软糯:
“知寒阿哥……不走……”
“不走。”陈知寒轻声应,“一辈子都不走。”
第二天清晨,阳光温柔,昨夜的血腥与激战,像被山风彻底吹散。
禾秀醒得极早,先去查了寨口布防,确认安全,又去看了受伤的寨民,回来时,手里拎着刚采的野莓和蒸好的软糕。
他爬上竹榻,小心翼翼避开陈知寒的伤肩,轻轻把人扶起,靠在自己怀里,先递过温水,再把野莓一颗颗喂到他嘴边。
“甜吗?”禾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甜。”陈知寒轻声笑。
“比不过你甜。”禾秀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根,却还是固执地看着他,“你最甜。”
陈知寒心头一暖,主动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禾秀瞬间僵住,耳尖、脸颊、脖子,一路红到底,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吓到的小兽,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只呆呆看着他。
陈知寒被他看得好笑,轻声道:“愣着干什么?”
禾秀猛地回神,立刻低头,小心翼翼轻轻浅浅一遍一遍吻他,额头、眼尾、鼻尖、唇角,温柔得不像话。
“等你伤好了。”禾秀低声说,“我还带你去山顶看星,去温泉泡着,去摘野果,去竹林里走。”
“好。”陈知寒靠在他怀里,闭上眼,安心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