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留下的帛书和秘册,被禾秀翻得快要卷边。
上面的古老苗文和难懂的图谱,在他日夜琢磨、再加上族长偶尔指点下,慢慢理出了忘归谷的真实路径,也看清了里面藏着的凶险。
忘归谷根本不是好走的路,它藏在墨竹山脉最深处瘴气常年不散的核心地带。
外围是天然毒障,还有迷人心神的幻林,内里全是守藏先辈用性命布下的蛊阵和机关。
叫“忘归”不是夸张,百年来进去的人,能活着出来的没几个。
两人定在一个晨雾极重、星星月亮还没退的黎明前入谷。
按秘册上说的,这个时辰交界,谷口的天然毒障会短暂变弱,是唯一能安全进去的机会。
临行前一晚,吊脚楼里格外安静。该准备的早就备齐:
驱瘴解毒的丹药、破蛊阵的药粉、结实的绳索、锋利短刀、那把紫竹弓和特制箭矢、干粮和水。
还有族长郑重交过来的一块刻着守藏印记的骨符——说是内脉信物,说不定在谷里能触发机关,或是给他们指路。
禾秀最后一遍检查东西,神情专注严肃,半点没有平时的跳脱。
他用红绳把骨符串好,小心戴在陈知寒脖子上,贴身放好。
“知寒阿哥,这个收好,什么时候都别离身。”
他指尖不经意擦过陈知寒的锁骨,带着薄茧,微微发烫。
陈知寒点点头,摸了摸胸口微凉的骨符,看向禾秀:“你呢?”
禾秀拍了拍腰间一个不起眼的旧布袋,笑了笑,眼里却没笑意,只有锐利的光:
“我的家伙都在这儿。蛊虫、药粉,还有这个。”
他抽出那把跟了自己多年刻着竹叶纹的短刀,刀身在油灯下泛着幽蓝,显然淬过剧毒。
“知寒阿哥,进了谷,一切听我的。我走前面,你紧跟,半步都别远。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自己乱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像大祭司下令一样果决,容不得反驳。
陈知寒知道这一路有多险,郑重应下:“好。”
“还有,”禾秀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最后只沉声道,“跟紧我,我带你进去,也一定带你出来,一定。”
陈知寒心头一热,伸手握住禾秀攥刀攥得骨节发白的手。他的手冰凉,陈知寒的手温热。
“你也一样,禾秀。我们一起进去,一起出来。”
禾秀反手紧紧攥住,力道大得两人指节都泛白。他没再多说,只是深深看着陈知寒,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丑时三刻,夜最深、雾最浓的时候。两人吹灭油灯,悄悄离开吊脚楼,像两道融进夜色的影子,往墨竹山脉最幽暗的腹地走。
雾太浓,山路在夜里几乎看不清,可禾秀就像天生属于这片山。
他眼神锐利,脚步轻得没声音,凭着对山脉的熟悉和秘册的指引,带着陈知寒在怪石和古木间穿梭。
越往里走,空气越闷,混着潮湿腐烂和一股奇怪的甜香——那是天然毒障的味道。
禾秀早就让陈知寒吃了特制的解毒丹,自己也含了一片奇特的叶子。
四周静得吓人,连虫叫兽吼都没了,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和脚下偶尔踩断枯枝的轻响。
白雾翻涌,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东西,树木的影子在雾里扭曲,像趴着的巨兽。
“跟紧。”禾秀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声。他手里握着一根探路的竹杖,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雾更稠了,颜色从灰白变成了诡异的淡绿。
禾秀停下,示意陈知寒屏住呼吸。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倒出点粉末,轻轻往前一吹。
粉末碰到绿雾,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雾气竟往两边分开,露出一条只够一人走的模糊小路。
“就是这里,跟紧我,脚踩在我脚印上,一寸都别偏。”禾秀低声叮嘱,先踏了进去。
陈知寒紧跟在后,鼻端的甜香更浓,脑袋微微发晕。
他死死盯着禾秀的背影,一步不差地踩在他的脚印里,心跳沉稳,全神贯注。
小路弯弯曲曲,像没有尽头。两边是化不开的绿雾,隐约有奇怪的光影在动,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雾后盯着他们。
陈知寒恍惚听见极轻的声响,像无数细脚爬过落叶,又像女子幽怨的哭腔,飘来飘去往脑子里钻。
“凝神,别听,别想。”前面传来禾秀沉稳的声音,像一颗定心丸,“是瘴气弄出来的幻听,守好心神,看着我就好。”
陈知寒立刻收心,目光牢牢锁在禾秀挺拔的背影上,把那些杂音全都挡在外面。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突然开阔,浓雾一下子散了。
面前是一大片寸草不生的黑色砾石滩,滩对面两座漆黑山崖高耸入云,像是被巨斧劈开,夹出一个狭窄的山口,只有一线天光漏下来。
崖上的藤蔓枯得扭曲,连一只飞鸟都没有。山口里面黑沉沉的,像一张要吃人的嘴。
这里,就是忘归谷的真正入口。
可这片看着平静的黑砾石滩,才是第一道死关。
秘册上写着,这滩叫“噬骨滩”,看着平坦,底下全是肉眼看不见的流沙陷坑和蛊虫窝,一步踏错,就是尸骨无存。
禾秀在滩边蹲下,从布袋里抓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轻轻撒在前面地上。
粉末落下去,有的地方没变化,有的微微下陷,发出轻响;
还有几处,粉末底下突然鼓包,破开后钻出几条筷子粗色彩斑斓的蜈蚣,飞快钻进石缝不见了。
陈知寒看得头皮发麻。
禾秀脸色没变,仔细盯着粉末的变化,在心里快速盘算。
片刻后站起身,指向左前方一块看着毫无异样的地方:“我们从这儿走。记住我的每一步,落地轻、快,绝对不能停。”
他深吸一口气,先踏出脚步,身形轻得像猫,砾石只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走得慢,每一步都想清楚,身子却稳得很。
陈知寒凝神屏息,等禾秀踏出第三步,立刻跟上,精准踩在他第一个脚印里。脚下的砾石又硬又凉,带着深夜的寒气。
两人一前一后,在死寂的黑砾石滩上,慢却坚定地挪动,像在刀尖上走路。空气里飘着尘土和淡淡的腥气。
陈知寒所有心神都放在禾秀的背影和脚下的落点上,外界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就在快要走到滩中心时,右前方一块看着牢牢固定的黑石头,毫无征兆地往下塌!
塌陷带起的震动和气流,惊到了地下更深的东西。整片砾石滩像是活了过来,以塌陷处为中心,地面像水波一样晃动,无数细沙开始流动,形成一个个小漩涡!
“流沙!快走!”禾秀低喝一声,脚步瞬间加快,不再管动静大小,只求速度,拉着陈知寒,身形如电,朝着对面山口猛冲!
陈知寒觉得脚下的地面变得绵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沙粒飞快淹到脚踝。
更可怕的是,流沙漩涡里猛地钻出几十条刚才见过的彩蜈蚣,还有更多叫不上名的怪虫
——长得像蚰蜒,却长着锋利口器,像闻到血腥一样朝两人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