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秀没回头,反手撒出一把淡黄色药粉。粉一碰到虫群,就发出噼啪轻响,最前面的虫子立刻蜷曲僵死,可虫群太多,一波接着一波。
“跟紧我!”禾秀厉声喝道,短刀出鞘,刀光一闪,几条扑上来的毒虫被斩成两截,腥臭的汁液溅开。
他一边要应付脚下流沙和虫群,一边还要给陈知寒开路。
陈知寒攥着紫竹弓,根本没空用,全部注意力都用来稳住身子,紧跟禾秀的路线。
一只巴掌大的黑甲虫突然从侧面弹起,直扑他脸!陈知寒下意识偏头挥臂去挡,甲虫锋利的口器擦过他手臂,划开一道血口,火辣辣的疼,还瞬间麻了一片。
“知寒阿哥!”禾秀余光瞥见,眼睛都红了。
他猛地回身,一把拽住陈知寒的胳膊往前带,同时短刀一挑,把那只甲虫钉死在沙地上。
就这一耽搁,两人脚下的流沙范围扩大,沙粒已经淹到小腿,吸力猛地变大!更多怪虫从四面八方涌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走!”禾秀几乎是半拖半抱着陈知寒往前冲,另一只手不停撒药粉挡虫,刀光在身边织成一张密网。他额头青筋暴起,显然也到了极限。
离对面山崖,只剩最后十几步!
就在这时,陈知寒胸口贴身戴着的骨符,突然微微发烫。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气息,从骨符上散出来,裹住两人周身。
那些疯扑过来的毒虫,像是碰到了克星,猛地停住,接着潮水般往后退,飞快钻进流沙和石缝里。连脚下流沙的吸力,都弱了一丝。
禾秀眼里爆发出亮光,半点不耽搁,借着这短暂的空隙,拉着陈知寒,拼尽最后力气,几步冲过了最后一段砾石滩,终于踩上了对面山崖下的硬地!
两人踉跄着扑在崖根的石头上,浑身被汗水和沙尘浸透,大口喘着气,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回头望去,那片黑砾石滩又恢复了死寂,刚才的惊心动魄,像一场噩梦。
只有手臂上火辣辣渗血的伤口,裤腿里灌满的沙粒,证明刚才有多凶险。
“没事吧?伤口怎么样?”禾秀顾不上自己,立刻翻身查看陈知寒的手臂。
伤口不算深,但周围皮肤已经泛出不正常的青黑,显然那甲虫有毒。
禾秀脸色一沉,迅速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点碧绿色药膏敷在伤口上。
药膏一贴上,火辣辣的疼和麻痹感立刻轻了。他又撕下自己里衣上干净的布条,飞快包扎好。
“还好,毒不烈,及时敷药就没事。”禾秀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手臂因为过度用力微微发抖。
陈知寒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里的后怕,心里又歉疚又暖:“我没事,你怎么样?”
“我没事。”禾秀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近在眼前、像地狱入口一样的峡谷山口,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坚定。
“噬骨滩过了。前面,就是真正的忘归谷了。”
他扶起陈知寒,两人相扶着站定,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峡谷。
谷口吹出来的风,冰得刺骨,带着陈年腐朽的气息,还有一股让人心里发慌的压迫感。
忘归谷,就在眼前。
踏出噬骨滩,忘归谷入口阴风刺骨,腐臭与死寂扑面而来。
禾秀将陈知寒护在身后,短刀在手,捏着磷光石子,率先踏入黑暗。谷中荧光苔藓映得怪石如鬼,脚下湿滑黏腻,寒气透骨。
“跟紧。”
他步步谨慎,秘册只留一句:步步杀机,信物可活。
陈知寒搭箭警戒,胸口骨符微微发热,像一盏暗灯。
一路死寂,反而更让人不安。行出一里,前路骤缩成一道窄缝,深处透出柔和白光。
“我先探。”禾秀挤入岩缝,片刻后招手,“安全。”
穿过岩缝,一间天然石室豁然出现。
正中,一具玉白色骸骨盘膝而坐,指尖搭在一只刻满古纹的黑匣上。唯有心口骨骼发黑,似遭剧毒侵蚀。
“是守藏前辈。”陈知寒低声道。
禾秀郑重行礼,低头扫过地面符文:“内脉警示——持信物者得传承,外人擅动,死。”
他看向陈知寒:“骨符在热?”
“是,这里更热。”
“你上前,我守着。”
陈知寒持骨符走近三步,玉符骤然升温,泛起微光。
下一刻,骸骨心口黑痕如冰雪消融,黑匣纹路齐齐亮起。
“咔嚓——”
陈知寒脚下阵法骤现,将他困在光圈之中。
“知寒阿哥!”禾秀急冲,却被无形屏障拦下。
“我没事!”
一股庞大信息流直接涌入陈知寒脑海:
守藏起源、镇山核封印、内脉外脉分工、忘归谷三重考验——噬骨滩、迷心林、归墟路,还有加固封印之法。
胸口戒指与骨符共鸣。
等光圈散去,陈知寒眸色沉静:“我得到传承记忆了。”
禾秀松了口气,两人一同看向黑匣。
陈知寒掀开匣盖,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银色帛书、墨色钥匙、一枚蜡丸。
帛书是守藏内脉核心秘传,蛊术、阵法、机关尽在其中,比苗寨所传更深。
“这是你的。”陈知寒递给禾秀。
禾秀一眼便知分量:“有它,我们胜算大增。”
钥匙,是通往归墟之眼的凭证。
陈知寒捏碎蜡丸,前辈神念直入脑海:
“镇山核,福祸相依。守之则安,失之则乱。吾坐化于此,非力竭,乃心竭。望你慎择同行,坚守本心。归墟路九死一生,珍重。”
玉片化粉,陈知寒心头沉重。
“时间不多,影主的人可能已经在破外障。”他抬眼,“下一关迷心林,专克心魔。帛书有办法吗?”
禾秀快速翻阅:“有,可炼清心蛊,抗幻境。只差一味定魂草,长在尸骨附近。”
两人目光同时落在骸骨坐化的石台边。
陈知寒躬身一礼:“前辈,得罪。”
禾秀采下定魂草,以精血引蛊,不过片刻,掌心凝出两滴淡蓝光点。
“清心蛊,种眉心,稳心神。”
禾秀指尖轻点陈知寒眉心,清凉直透灵台,杂念尽消。
他也给自己种下,眼神锐利如刀。
“走,迷心林。”
穿过石室后的窄道,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变了。
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怪树林。树干扭曲得像死人骨头,朝着灰蒙蒙的天空伸着,叶子泛着暗紫、惨绿的光,勉强照亮林子里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雾气又沉又黏,连光线都能吞掉,人一站在边上,心里就发慌,脑子也跟着乱。
这里就是迷心林。
陈知寒和禾秀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紧张。眉心的清心蛊一直散着凉意,勉强让他们保持清醒。
“跟紧我,别盯着树看,别听雾里的声音,只看路、看我就行。”
禾秀握紧短刀,低声叮嘱。银色帛书他已经记熟了,可真走进来,才知道有多凶险。
两人一前一后,扎进了浓雾里。
刚走没多远,幻象就来了。
陈知寒眼角一晃,好像看见母亲在胡同口朝他招手;禾秀耳边也响起药婆喊他的声音,回头一看,却只有白茫茫的雾。
“是幻象,清心蛊顶着呢,稳住。”禾秀的声音穿透雾气,让人心里踏实。他按着帛书上的步法,拿着骨片辨方向,一步都不乱。
越往深处走,幻境越吓人,专挑人心里最痛的地方戳。
陈知寒看见继母打骂他、父亲不理不睬,甚至看见禾秀浑身是血,死在自己怀里。他心口揪得生疼,明明知道是假的,却还是控制不住难受。
禾秀的幻境更凶。他看见墨竹寨被大火烧光,族人惨死,看见陈知寒被黑影抓走,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攥得指节发白,额头上青筋直跳,可脚步半点没退,眼神越凶越稳。
“知寒阿哥,我在。”
“都是假的,信我。”
他时不时喊一声,成了陈知寒唯一的依靠。
可迷心林的危险,不只是幻境。
就在两人硬扛心魔的时候,杀机突然来了!
“嗤嗤嗤——”
几道破空声从雾里射出来,又快又狠,直奔两人要害。这不是幻觉,是真刀真枪的毒箭!
禾秀反应极快,短刀一挥,挡下所有箭矢。
“有埋伏!不是幻象!”
他一把把陈知寒推到树后,自己直接冲了上去。
雾里几声闷哼,偷袭的人瞬间倒地。
可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一句话不说,满眼杀气。
“不止一波!知寒阿哥,跟我冲!”
两人背靠背,一边打一边退。
黑影穷追不舍,毒箭、暗器、蛊虫不停砸过来。禾秀靠着帛书上的法子,勉强抵挡,可对方人太多。
没多久,两人身上都添了伤口,力气越耗越少。
更糟的是,打斗的血腥味让雾气更狂了,幻境越来越凶,清心蛊的效果也快顶不住了。
“这样下去不行!”陈知寒喘着气,手臂拉弓拉得发麻,“必须甩掉他们!”
禾秀一刀逼退敌人,帛书的法子在这里用不上,难道真要困死在这儿?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胸前的墨色钥匙微微发烫,银色帛书最后几页看不懂的图案,突然在他脑子里自动拼好了——那是山川、地势、气脉的走向!
风水!生门!
他一下子明白了。
“知寒阿哥,跟我来!左前方三步,那棵半枯的紫叶树后面!”
禾秀不再硬冲,拉着陈知寒左躲右闪,看着绕路,却偏偏避开所有杀机。
追兵的箭被树枝挡住,人撞在一起,还自己踩中陷阱。浓得吓人的雾,在他们走过的地方,居然会自动散开一条路。
陈知寒什么也不问,完全信任地跟着。
禾秀越走越清楚,他能“看见”这片林子的气脉——哪里凶,哪里安全,哪里是死路,哪里是生机。
这不是学来的本事,是钥匙和传承在绝境里逼出来的天赋。
“踩这块石头,跳过那片苔藓,落地立刻右转!”
他的指令越来越准,两人像鱼一样在林子里穿梭,很快就把追兵甩开了。
穿过一片带刺的灌木丛,眼前突然一亮。
一片小小的空地出现在面前,中间一口老井,冒着淡淡的白气,井边立着半块残碑。
更奇的是,外面的浓雾到了空地边,居然不敢进来。追兵的气息,也被彻底拦在了外面。
“暂时……安全了。”
陈知寒赶紧扶他坐下,上药包扎:“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好像能看透这片林子?”
禾秀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也说不清……是胸前的钥匙,还有帛书最后的图,让我看懂了林子的走势。哪里危险,哪里安全,我能感觉到。”
陈知寒心里一震——这哪里是运气,这是天大的机缘!
禾秀站起身,擦去残碑上的青苔。
碑上不是苗文,也不是汉字,是古老的纹路,写着“净、宁、镇”三个字。
他试着把心神和石碑连在一起。
嗡——
残碑突然亮起柔和的白光,老井里的灵气猛地涌出来,两人精神一振,伤口都不怎么疼了。外面的雾气被白光一照,吓得连连后退。
一缕很轻很轻的道音,在禾秀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风水、地势、驱邪、镇煞……一股全新的力量,融进了他的身体里。
陈知寒看着他,明显感觉到禾秀不一样了。
不再只是狠辣的猎手,多了一份沉稳和看透一切的通透。
“禾秀?”
禾秀转过身,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亮得吓人。他走过去,紧紧握住陈知寒的手。
“知寒阿哥,我好像……又懂了一门本事。虽然还不熟,但足够带我们走出这片林子,对付影主也更有底气。”
“给我一点时间恢复,然后,我带你直接破开迷心林,去归墟路。”
林外,追兵被无形的力量挡住,不敢进来。林内,古井灵气环绕,残碑微光守护。
禾秀盘膝坐下,按照脑子里新出现的法子调息恢复。
清心蛊的力量,也在灵气滋养下慢慢回满。
陈知寒拿着弓守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人,心里充满了希望。
绝境之中,天降道缘。
禾秀的力量,在这忘归谷里,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