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族长竹楼回来,两人一踏进那间熟悉的吊脚楼,心就瞬间落了地。
屋里还是老样子,窗台上的月铃兰枯了大半,蒙着一层薄灰;小桌上的竹杯还摆在那天清晨的位置;
墙角柴火剩了半堆,榻上的薄被胡乱卷着,全是禾秀临走前匆忙的痕迹。
处处都是烟火气。
陈知寒站在门口,望着这间简陋却暖和的屋子,心里一阵踏实。
明明才离开几天,却像隔了一辈子。此刻踏进来,才真正有了回家的感觉。
禾秀从他身后走进来,顺手关上门,很自然地接过他背上的紫竹弓,挂回墙上的木钉。
“知寒阿哥,你先坐,我去烧水。”他说着就要往灶台走,走两步又回头,眼神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陈知寒看着他这模样,明明重伤刚愈的是他,九死一生的是他,回来第一件事,却还惦记着自己饿不饿。
“我不饿。”陈知寒上前拉住他的手腕,“你先坐下。”
禾秀乖乖在竹凳上坐下,仰头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又疑惑又期待。
陈知寒没说话,只是俯身按住他的肩,借着屋里的光仔细看他的脸色。
禾秀还是有些苍白,但气息稳,眼神亮,比从古墓出来时强太多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贴在禾秀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正常。
禾秀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怔,随即笑了,伸手握住他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拉下来贴在脸颊边蹭了蹭。
“知寒阿哥,我真的好了。”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得意,“那颗药太管用了,我觉得比受伤前还有力气。”
陈知寒看着他黏人又乖巧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收回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有力气就去烧水,我想洗个澡。”
禾秀捂着脑门,眼睛弯成月牙:“好!马上!”
他腾地起身,麻利地往灶台边忙活,生火、添柴、刷锅、倒水,动作一气呵成。
陈知寒靠在榻边,看着他在昏黄光影里忙碌的背影,心里暖得发沉。
水很快烧热。禾秀倒进大木盆,兑好凉水,试了温度才回头喊他:“知寒阿哥,好了,快来。”
陈知寒走过去,禾秀自觉退到一边,可眼睛还黏在他身上,想看又不好意思看,耳朵尖都红了。陈知寒没多说,背过身开始解衣扣。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陈知寒嘴角微扬,没回头,依旧不紧不慢地脱着。外衣滑落,里衣褪下,露出清瘦却利落的后背。
上面几道战斗留下的伤痕已经结痂,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身后安静了几秒,禾秀的声音低低响起:“知寒阿哥……我帮你擦背吧?”
陈知寒微微侧头,余光瞥见他通红的耳根,他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禾秀立刻凑过来,拿起布巾沾了热水,拧到半干,小心翼翼贴在他的背上。
温热的布巾顺着肩胛骨滑下,沿着脊背慢慢擦。
他擦得认真,每一寸都不放过,却又带着笨拙的克制,偶尔指尖不小心擦过皮肤,就触电似的缩一下,再装作若无其事继续。
陈知寒闭着眼,浑身的紧绷一点点散了。
“知寒阿哥。”禾秀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你背上的伤……都是因为我。”他带着自责,“要不是救我,你不会……”
“禾秀。”陈知寒打断他,直接转过身。
禾秀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脸,手一下子僵住。陈知寒看着他,眼神平静又温和,力量稳稳的。
“你救我多少次了?”陈知寒问,“悬崖、断肠草、迷心林、煞脉……我这条命,是你一次次拉回来的。”
禾秀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被陈知寒抬手按住。
“别讲这种话。”陈知寒的指尖在他唇上轻轻一点,又轻轻收回,“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伤就是我的伤。我们之间,不分你我。”
禾秀愣愣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陈知寒没受伤的肩窝,手臂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
陈知寒无奈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的软发,由着他抱。
“知寒阿哥……”禾秀的声音闷在他颈间,“我上辈子一定积了天大的德,这辈子才遇见你。”
陈知寒失笑:“胡说八道。”
“是真的。”禾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笑得特别亮,“我不信佛,不信道,但我信你。”
陈知寒望着他被水汽熏得微红的脸,望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低下头,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禾秀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知寒吻完也有些不自在,偏过头,耳根泛红:“水要凉了,你先出去。”
禾秀呆呆“哦”了一声,机械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望着陈知寒的背影,忽然呵呵傻笑了一下。
陈知寒没回头,眼睛里却全是笑意。
禾秀嘿嘿笑着,乖乖拉上门出去了。
洗完澡出来,禾秀已经把晚饭摆好了。
一锅熬得稠稠的米粥,一碟腌菜,还有几个热过的糍粑,简单,却温暖踏实。
两人围着小桌坐下,禾秀习惯性把糍粑往陈知寒碗里推。陈知寒看了他一眼,没推辞,默默咬了一口。
禾秀就看着他吃,嘴角一直翘着,比自己吃了蜜还甜。他自己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得香。
吃完饭,禾秀抢着洗碗。陈知寒靠在榻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禾秀。”
“嗯?”禾秀回头。
“过来。”
禾秀放下碗,乖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
陈知寒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禾秀的耳朵“唰”地红透了。
“这几天撑累了吧。”陈知寒轻声说。
禾秀连忙摇头:“不累!知寒阿哥你才累,又要照顾我,又要背我……”
“我是说你。”陈知寒打断他,“从进谷到现在,你一直硬撑。煞脉那次,命都快没了。禾秀,你也是人,也会累。”
禾秀一下子愣住,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鼻子一酸。
陈知寒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禾秀身子僵了一瞬,随即彻底放松下来,乖乖窝着,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知寒阿哥……”他声音带着点鼻音。
“嗯。”
“我好喜欢你。”
陈知寒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禾秀才轻轻开口,声音小得像怕惊碎什么:“知寒阿哥,今晚……我能睡这里吗?”
陈知寒低头看他,禾秀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期待又紧张。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禾秀立刻笑开,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飞快松开他,蹦起来去铺床。
陈知寒望着他欢快的背影,唇角忍不住一直往上扬。
夜深了。
两人并肩躺在不算宽敞的竹榻上。禾秀侧身躺着,一只手搭在陈知寒腰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侧脸。
陈知寒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可禾秀知道他没有——他的睫毛会轻轻颤动,是假寐的样子。
禾秀忍不住凑近一点,鼻尖快贴上他的脸,轻轻嗅了嗅。
是陈知寒身上的味道,皂角香混着干净的气息,让人安心。
“知寒阿哥。”他极轻地喊了一声,像只是想叫叫他的名字。
陈知寒睫毛动了动,没睁眼,却微微侧过头,朝着他的方向。
禾秀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很慢很慢,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他连忙退开一点,偷偷看陈知寒。
对方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可禾秀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耳根,悄悄红了。
禾秀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又把脸埋回他的肩窝,手臂收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