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的时候沉多了,时不时回头瞅禾秀,想说又不敢说。
禾秀没理他,只是攥着陈知寒的手,顺着原路往回走。
陈知寒能感觉到,禾秀的手心比平时凉,可抓着自己的力道一直很稳。
他知道禾秀在想什么——那个被扔在山上的男知青,接连失踪的村民,还有村长听到“偷粮真假”时,那不自然的脸色。
“禾秀。”陈知寒轻声喊他。
禾秀转过头,眼神软了下来:“嗯?”
“别想太多,有些事,不是你能管过来的。”陈知寒握紧他的手劝道。
禾秀沉默了一下,轻轻点头:“我知道,知寒阿哥……”
话没说完,他突然停住了。
陈知寒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心里猛地一紧——
前面的山路上,站着一个人。
确切说,是个穿旧军装的人影,背对着他们,身子瘦瘦的,肩膀耷拉着,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山风吹过来,他的衣服下摆连动都不动,就像钉在了那里。
队长也停下脚,脸瞬间白了,声音抖着:
“那、那是……”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陈知寒看清了他的脸:瘦得脱了相,脸色惨白,眼下一颗小痣,眼窝陷得很深,眼睛里没有一点活人的精气神,只有空落落的、瘆人的怨毒。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看嘴型,明明是三个字:
“为什么……”
队长吓得腿直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不小心被石头绊倒,坐在了地上。
“别、别过来!这事跟我没关系!打死你的是别人,不是我!”他一边往后爬,一边喊,声音都变调了。
那个人影看向队长,空洞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一股阴冷的火气。
他抬起手,手白得像纸,近乎透明,指甲泛着青黑色,声音又尖又哑:
“为什么……你们……都要死……”
话音刚落,他就朝着队长扑了过去!
陈知寒只觉得眼前一晃,禾秀已经冲了出去,动作快得像山里的风。
短刀拔出来的同时,左手捏了个苗家的法诀,指尖微微泛着光,沉声喝了一句:“退!”
那个人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猛地往后弹开,摔在三丈外的草丛里。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禾秀已经追了过去,掏出几片刻着纹路的骨片,往空中一抛,骨片落在他周围,形成一个淡淡的光圈,把他困在了里面。
“放开我!”李建国的鬼魂在光圈里发疯似的挣扎,面目狰狞。
“你凭什么帮他们!他们是杀人凶手!他们打死我,把我扔在山上喂野狗,让我死了都不得安宁,你凭什么护着他们!”
他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又惨又绝望,听得人心里发毛。
禾秀站在光圈外,低头看着他,神情平静,却带着几分可怜他的意思。
“我没帮任何人。”
李建国愣了一下,不再拼命挣扎了。
“阿旺。”禾秀开口,“你要杀的那个阿旺,有没有参与打你、扔你?”
李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三年前就去当兵了,一直在部队,你死的时候,他根本不在枫树坳。”
禾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他不认识你,没害过你,你为啥要缠他?”
李建国的动作慢慢停了,眼里的怨毒少了些,只剩下迷茫和难过。
“我……”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就是怕……看到有人进山,就以为他们又来打我,又要把我丢在这荒山里……”
他蹲下身,双手抱着头,肩膀不停发抖。一个被冤枉打死、抛尸荒野的年轻人,死后还被仇恨缠着,连魂魄都不得安生。
陈知寒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堵得难受。
禾秀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收回骨片,光圈散了,可李建国还是蹲在原地,缩成一团。
“你可以报仇。”禾秀的声音温和了些,“当年打死你、扔你尸体的人,你去找他们讨债,我不拦你。
但有一样,不能害无辜的人。阿旺没得罪你,那些不知道内情的村民,你也不能动。”
李建国慢慢抬起头,看着禾秀,空洞的眼睛里好像有了点光。
“你真让我报仇?你不该把我赶走,或者超度我吗?”
禾秀摇摇头:“我不是和尚道士,不会念经超度。我是苗家大祭司,只信因果报应。他们害了你,就该还债。
你死得冤,该讨的债自己去讨,但要找对人,别乱害无辜。”
李建国呆呆地看了他好久,忽然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禾秀没再说话,走回陈知寒身边,重新握住他的手。
“走吧,知寒阿哥。”
陈知寒点点头,和他并肩往山下走。队长早就吓软了腿,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头都不敢回。
走出去很远,陈知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巴巴的人影还蹲在山路上,一动不动,像块被人忘了的石头。
山风吹着,树影晃来晃去,天地间安安静静的,什么话都没说。
回到墨竹寨,日子看着又回到了平常。
禾秀还是每天早早起来做饭,还是总黏着陈知寒,没人的时候就凑过去亲一口。
陈知寒也由着他,偶尔主动回亲一下,禾秀能傻乐一整天。
过了一周,队长又来了。
这次他不敢进吊脚楼,就站在院子外面,双手搓来搓去,脸色很难看。
“大祭司,枫树坳……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