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青禾寨的队长亲自跑过来报的。
那天禾秀正在屋后自己开的小菜地里忙活,陈知寒靠在廊台的竹椅上,翻看着从枫树坳带回来的那些绣样,一张一张看得仔细。
暖融融的太阳晒在身上,浑身都懒洋洋的,连骨头都觉得酥软。
“陈知青!”队长的声音从坡底下传上来,喘着粗气,“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陈知寒抬头一看,队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黝黑的脸上满是笑容。他赶紧站起身,把队长让进屋里,倒了一碗水。
队长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抹了抹嘴,才说出了来意。
“下个月,县里要办苗绣图案设计比赛!”队长眼睛亮闪闪的,“公社专门派人来通知,说让你去参加!”
陈知寒愣了一下:“让我去?”
“对,对!”队长一拍大腿,“你不是大学就学的这个吗?平时也画了不少,公社的人听说了,特意点名让你去试试。要是能拿奖,县里还有奖励呢!”
这时候禾秀也从屋后回来了,手上还沾着泥土,听见这话眼睛一亮,凑过来问:
“啥奖励啊?”
队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听说有五斤肉票!”
五斤肉票,在这个年月可不是小物件。普通人家过年都未必能攒到二两肉票,五斤肉票,够一家人省着吃大半年了。
陈知寒愣了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倒不全是为了肉票,虽说这奖励确实诱人,可他更在意的是自己能有参赛的机会。
他忽然想起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每次看他画这些设计图,眼里都是欣慰和期盼。
母亲总说,他画得比自己好,以后说不定能靠这手艺过日子。
后来母亲走了,这些话也跟着埋在了心底。再后来,他成了知青,下放到这深山里,画画的心思,早就被抛到脑后了。
没想到,竟还有重新拿起笔的机会。
禾秀见他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寒哥,你想啥呢?”
陈知寒回过神,对上禾秀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没什么,就是有点没想到。”
“这有啥好意外的!”队长大着嗓门说,“你这几个月画的那些东西,我虽说看不懂,可公社的人说了,那是结合了老传统,又有新样子,新颖又好看,肯定能拿奖!”
禾秀听了,比陈知寒还要高兴,拉着他的手晃了晃:“知寒阿哥,你一定要去参加,我陪着你一起去!”
陈知寒看着他,心里那点恍惚慢慢变成了暖意,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日子,陈知寒一有空就趴在桌上画设计稿。
他把从各个苗寨收集来的绣样全都摆开,一点点琢磨图案的样子、线条怎么画、颜色怎么搭配。
枫叶纹舒展自然,蝴蝶纹灵动可爱,水波纹流畅柔和,还有那些精美的老纹样,每一个都藏着苗家人祖祖辈辈的心思和审美。
禾秀每天忙完寨里的事,就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画画。
看一会儿,就凑过去亲他一下,或是偷偷往他嘴里塞一颗剥好的野果子。
“禾秀。”陈知寒头都没抬,嘴里已经咬住了果子。
“嗯?”
“你再凑过来亲,纸上的画都要被你蹭花了。”
禾秀嘿嘿笑两声,乖乖坐回去,可没过多久,又忍不住往他身边凑。
陈知寒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躲开。
阳光透过竹窗照进屋里,落在满桌的绣样和画纸上。
半个月后,设计稿终于画好了。
这幅图案融合了好几种元素,主图是一棵枫树,枝干弯弯曲曲很有劲儿,叶子舒展开,每片叶子里都藏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纹;
树下有弯弯的溪流流过,水波里画着几条简单的小鱼;远处是连绵的大山,山影里还能隐隐看到苗寨吊脚楼的样子。
禾秀盯着画看了好半天,憋出一句话:
“知寒阿哥,这画看着跟活的一样。”
陈知寒笑了:“怎么就活了?”
“就是……”禾秀挠了挠头,使劲想词儿,“看着看着,就觉得水真的在流,蝴蝶好像要从画里飞出来。反正就是特别好看。”
陈知寒看着他绞尽脑汁夸自己的样子,心里软乎乎的,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等拿了奖,肉票分你一半。”
禾秀摇了摇头:“我不要。”
“为啥不要?”
禾秀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我有知寒阿哥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