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秀救人的法子,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没摆那些玄乎的符咒,也没念半句听不懂的咒语,只从药箱里取出几根银针,在几个昏迷知青的头顶、手腕轻轻扎了几针。
又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粒深褐色的药丸,让人用温水化开,挨个给他们灌了一勺。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最先晕倒的那个知青,眼皮轻轻一动,睁开了眼。
“我……我这是在哪儿?”他茫然环顾四周,想撑起身,浑身却软得没力气,又跌了回去。
“别动。”禾秀按住他,“刚醒,身子虚,再躺一会儿。”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也陆续醒了。虽然个个脸色发白、精神萎靡,好歹是捡回了神志。
围观的人连声惊叹,守在一旁的知青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县里来的干部握着禾秀的手,谢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把所有好话都堆在他身上。
禾秀只是淡淡点头,目光却一直往人群外飘。陈知寒站在边上,刚好与他对上视线,轻轻弯了下嘴角。
禾秀的眼神立刻就软了,嘴角也不自觉往上翘,早把眼前的客套忘在了脑后。
“禾秀同志?”干部见他走神,愣了一下。
禾秀回过神,轻咳一声:“人醒了就没事,让他们歇两天,别再上工。”
干部连忙应下,转头就叫人去熬红糖水。乱哄哄间,队长凑到禾秀身边,一脸疑惑。
“大祭司,我有件事想不通。”他指向那个被撬开的土坑,“那块石头本来就不挡路,根本用不着搬,他们几个怎么偏偏就去撬了?”
禾秀眼神微沉,看向那几个刚醒的知青。
几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茫然。其中一个挠了挠头,半天憋出一句:
“我……我也记不清了。就是那天走到那儿,忽然就想把它弄开……”
“对,”另一个也点头,“我也是,莫名其妙就觉得那块石头碍事,非搬不可,也不知道哪来的念头。”
禾秀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这时,人群里一个女知青迟疑开口,声音细细的:“我……我好像记得,是记分员让我们搬的。”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了过去。
“记分员?赵建国?”队长一愣,“他说什么了?”
秦红花皱着眉回想:“上工前他从我身边过,说那块石头放在那儿不安全,怕人绊倒,让有空搬走。
我当时没多想,干着活就想起这话,跟着就去撬了。”
“我也想起来了!他确实说过!”旁边一个男知青猛地拍腿。
队长脸色一变,转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年轻人。
那人二十五六岁,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戴着副眼镜,看着斯文秀气。
被这么多人盯着,他脸色微微发白,很快又强装镇定。
“赵建国,”县里干部皱起眉,“那块石头根本不挡路,你为什么让他们搬?”
赵建国推了推眼镜,一脸无辜:“我……我就是随口一提。是村长路过看着石头杵在那儿,怕绊到人,让我提醒的,谁知道他们真去搬了,还闹出这么大事。”
“随口一提?”干部盯着他,语气沉了下来,“你这一句随口一提,差点害死几条人命。”
赵建国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苍老阴沉的声音:
“我可没说过这话。”
众人回头,只见大队吴村长拄着锄头站在那儿,五十多岁,黑瘦精干,在这一带说话向来有分量。
赵建国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村长?”他张口结舌,“您……您那天明明跟我说……”
“我跟你说什么了?”吴村长目光不善,“我自己都没觉得那块石头碍事,什么时候跟你提过?你倒替我操上心了?”
赵建国彻底哑了。
周围人窃窃私语,嗡嗡一片。
“这到底怎么回事?村长和记分员说法不一样啊。”
“赵建国可是村长女婿,他敢撒谎?”
“那村长一把年纪,还能胡说不成?”
陈知寒站在人群外,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注意到,赵建国的眼神飘来飘去,时不时往某个方向瞟,像在找什么人,又像在躲什么。
“秦红花呢?”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大家左右一看,才发现刚才开口指认的女知青——秦红花,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刚才还在这儿啊!”
“是不是去方便了?这也太久了。”
等了半天,人影都没见着。干部脸色一沉,让人去她的窝棚看看。
没过多久,派去的人慌慌张张跑回来,声音都在抖:
“不、不见了!她棚子里东西都在,人没影了!”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一个大活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该不会……在山里出事了吧?”
陈知寒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禾秀。
禾秀正眯着眼,望着那个被撬开的土坑,神情若有所思。
陈知寒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禾秀回过神,反手握住他,声音压得很低:
“知寒阿哥,这事不简单。”
陈知寒点点头,没再多问。
赵建国站在原地,额头上全是冷汗。干部盯着他,眼神锐利:
“赵建国,你说实话,那块石头到底怎么回事?秦红花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赵建国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真不知道……我就是听秦红花说,是村长让搬的……”
“放屁!”吴村长直接骂出声,“我什么时候让她传话了?”
两人各执一词,谁都不像在撒谎。可秦红花一失踪,这事就彻底死无对证。
干部皱着眉,让人先进山找人,又吩咐把赵建国看住。现场乱成一团,吵吵嚷嚷,听得人心头发闷。
陈知寒站在边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记得秦红花指认赵建国时的眼神——没有慌,给人一种诡异的笃定,像是早就排练好的。
还有赵建国那飘忽不定的目光,他到底在找谁?
“知寒阿哥。”
禾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知寒回过神。
禾秀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身边,眼里全是关切。
“想什么呢?”
陈知寒沉默片刻,低声说:“秦红花,可能不是自己跑的。”
禾秀眼神一动:“你也看出来了?”
“嗯,”陈知寒轻轻摇头,“我说不清,就是觉得……太巧了。”
禾秀没再多说,只是悄悄握紧了他的手。周围人声嘈杂,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细微的动作。
“别怕。”禾秀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管出什么事,有我。”
陈知寒看着他,反手握紧禾秀,轻轻点了点头。
太阳往西沉,山里的天黑得格外快,转眼就蒙上一层暮色。
找人的队伍举着火把,在山里喊了整整一夜,嗓子都喊哑了,却连秦红花的半点儿踪迹都没找到。
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深潭,无影无踪。
第二天,县里又来了一批人,把工地团团围住,挨个问话。
赵建国被带走了,吴村长也去做了笔录,那几个刚醒的知青被勒令不准离开,等候调查。
禾秀和陈知寒也被问了话。禾秀只说自己是来治病的,别的一概不知;
陈知寒也说,只是陪着过来,没留意别的。县里的人没为难他们,问完便放行了。
回去的路,两人走得很慢。
山道弯弯,两旁树木在暮色里影影绰绰,像一道道沉默的黑影。禾秀一直握着陈知寒的手,十指紧扣,从头到尾没松开。
走了一段,禾秀忽然开口:
“知寒阿哥,那个坑底下埋的东西,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陈知寒侧头看他。
禾秀抿了抿唇,声音压得更低:“不是什么干净东西。秦红花的失踪,十有八九跟它有关。”
陈知寒心头一紧:“你是说……”
“还不肯定,”禾秀轻轻摇头,“但赵建国那样子,不像是装的;村长也没必要撒这种谎。那就只剩下秦红花了。
她为什么要传那话?为什么刚指认完人,自己就不见了?这里面,肯定有鬼。”
陈知寒沉默了。
山风一吹,带着凉意,他下意识往禾秀身边靠了靠。禾秀顺势揽住他的肩,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冷?那就再靠紧点。”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慢慢走在山路上。身后远处,找人的呼喊声断断续续传来,嘈杂又遥远。
可陈知寒心里清楚,秦红花,大概是再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