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废弃的猎户小屋里跳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晃得人心慌。
禾秀攥着那枚泛着红光的骨片,指节微微发白。
骨片越来越烫,烫得掌心发疼——追兵,已经离得不远了。
“还有多远?”陈知寒声音压得极低,却没乱。
禾秀闭上眼,催动体内守藏一脉的感应。山林间的风、草木、气息,都在他意识里铺开。
十几道急促的人影,几条狂躁的猎犬,正顺着山路往这边赶。
“最多两个时辰。”他睁开眼,看向陈知寒,“他们带了狗。”
陈知寒心猛地一沉。
带了狗,再熟的山林也藏不住。
“走,现在就走。”他立刻起身收拾包袱。
禾秀却按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知寒阿哥,咱们不能一起走。”
陈知寒猛地僵住。
“他们要抓的是你。”禾秀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我在山里长大,他们追不上我。带着你,两个人都跑不掉。”
陈知寒手一紧:“你让我一个人走?”
“不是。”禾秀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温温热热。
“我去引开他们。你往东走,翻过两座山,有间废弃的小屋,你在那儿等我。我把狗引开,甩掉人,立刻去找你。”
陈知寒盯着他的眼睛,哪里会不明白。引开追兵,就是把刀引到自己身上。
“不行。”他声音发紧,“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知寒阿哥。”禾秀轻轻叹一声,把他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比你跑得快,比你懂怎么对付那些人和狗,你安安稳稳躲好,我才能放开手脚跑。”
他下巴抵在陈知寒发顶,声音闷闷的:
“你等着我,我一定回来。”
陈知寒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知道禾秀说得对。
可道理归道理,心舍不得。
“万一……”他声音抖了。
禾秀捧起他的脸,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没有万一。咱们的命绑在一起,你活,我就活。你出事,我绝不一个人活着。”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陈知寒狠狠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一句话都说不出。
禾秀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柔:“乖,不哭。等去了香港,你想怎么哭都行。现在,得走了。”
两人离开小屋时,月亮刚爬上山头,清冷冷洒在林子里。
禾秀把陈知寒送到岔路口,指着东边的山沟:“顺着沟底走,别上大路,别爬山脊。走一个时辰,能看见一块大青石,石头后面有条小路上山,半山腰就是那间小屋。”
他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陈知寒手里:
“这里是遮味药粉,到了地方在门口撒一圈,狗闻不到。”
又解下腰间短刀,硬塞进他掌心:
“拿着。”
陈知寒不肯接。
禾秀不由分说握住他的手,把刀按紧:
“我不在,你得护好自己。”
陈知寒握着冰凉的刀柄,喉结滚了滚,哑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禾秀抬头看了眼月亮,算了算时辰:
“最迟后天晚上。白天目标大,我得等天黑才能脱身。你躲好,谁叫都别应,等我来。”
陈知寒点了点头。
禾秀忽然伸手,把他狠狠抱进怀里,抱得像是要揉进骨血里。
一息之后,他松开手,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冲去。
“禾秀!”
陈知寒喊出声。
禾秀回头。
月光洒在他身上,眼睛亮得像星星,冲他轻轻一笑。
“等我。”
话音落,身影扎进黑暗密林,转眼就没了踪影。
远处,狗叫声越来越近,人声混杂着犬吠,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刀,转身往东快步走去。
一个时辰,大青石,半山腰的小屋。
碎石划破鞋底,荆棘割破手背,他浑然不觉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躲好,等他回来。
走到沟底尽头,果然看见那块巨大的青石。绕到石后,那条隐蔽小路藏在草丛里。
他咬着牙往上爬,直到双腿发软,眼前终于出现那间黑乎乎的小屋。
推开门进去,他按禾秀说的,在门口撒了一圈药粉,然后靠着墙坐下,大口喘着气。
远处狗叫声忽远忽近,揪着心。
他把短刀抱在怀里,闭上眼,轻声喃喃:
“禾秀,快回来……”
同一时间,禾秀正在山林里狂奔。
他快得像一头野物,在密林间穿梭,专走那些只有他知道的险路。
身后狗叫声越来越近,他故意踩过泥地留下气味,猛地一个转折,跳进冰冷的小溪,逆流往上走。
溪水冲掉身上所有味道。他蹲在大石后,屏住呼吸,听着追兵在溪边乱转,犬吠声来回打转,最后慢慢远去。
禾秀松了口气,却没动。
他靠在石头上,望着东边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名字:
知寒阿哥。
一定要躲好。
等我。
天一亮,陈知寒就醒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浑身酸痛。他挪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山林安安静静,只有鸟鸣。
他退回屋里,靠着墙,安安静静等。
一天。
两天。
第三天夜里,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陈知寒猛地站起身,握紧短刀。
脚步声停在门口。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轻轻响起:
“知寒阿哥,是我。”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陈知寒扑过去拉开门——
禾秀站在月光下,满身泥污,脸上身上带着血痕,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正看着他。
“我回来了。”
陈知寒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紧,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
禾秀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笑:“我说过,一定回来找你。”
追兵,暂时甩掉了。
可陈知寒心里清楚,真正的难关,还在前面。
“禾秀。”他忽然开口。
“咱们要去香港,对岸一定会严查。”
禾秀愣了一下,随即把他抱得更紧,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安稳有力:
“怕什么。有我在。”
陈知寒点点头,靠着洞壁坐下。这一夜跑下来,浑身都疼,脚底磨出了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禾秀蹲在他身边,脱掉他的鞋,看着他脚底那几个血泡,眉头皱得死紧。
“疼不疼?”
陈知寒摇摇头:“不疼。”
禾秀没说话,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膏,轻轻给他涂上。那药膏凉凉的,涂上去就不那么疼了。
“禾秀。”陈知寒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开口。
“嗯?”
禾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陈知寒继续说:“香港那边,是英国人的地盘,大陆管不着。但想过去不容易——边境肯定有人守着,尤其是香港对岸那边,民兵、边防、还有海关。”
禾秀听着,点点头。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查?”
陈知寒想了想,说:“应该会在边境线上设卡,尤其是几个主要的关口。但咱们不走关口,翻山的话,可能会绕过一些。”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但我担心的是,他们猜到咱们要去香港,会在大陆这一边——严查。尤其是靠近边境的几个镇子,可能会挨家挨户搜。”
禾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知寒阿哥,你对那边熟吗?”
陈知寒摇摇头:“我没去过,但看过一些资料。那边山多,林子密,和咱们这儿差不多。如果能翻过边境线,再往南走一段,就到香港地界了。但问题是……”
“问题是?”
“问题是,边境线很长,但能翻过去的地方,他们都知道。”
陈知寒的声音有些沉,“那些容易被翻越的地方,肯定有人守着。咱们得找一条没人知道的路。”
禾秀忽然笑了。
陈知寒愣了愣:“笑什么?”
禾秀从包袱里翻出那几张泛黄的地图,铺在地上,指着其中一张说:“知寒阿哥,你看。”
陈知寒凑过去,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看着那张地图。
“这是守藏一脉的先人留下的,另外半张地图 ”禾秀说,“画的是从苗疆往南走的几条路。有一条,就是往东南方向,一直通到海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最后落在一个点上。
“这里,就是你说的香港那边?”
陈知寒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大概方位差不多。”
禾秀的眼睛亮起来:“那咱们就走这条路。先人走过的路,肯定比那些民兵知道的路安全。”
陈知寒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人,总能给他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