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禾秀几乎没合眼。陈知寒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却依旧沉稳,没有乱。
他知道禾秀在想事,也清楚这人从不会把慌乱露在表面。
天刚蒙蒙亮,禾秀轻轻抽出手,下了床。
过了会儿,禾秀回来,手里拎着一只还热乎的野兔。
“吃了早饭,咱们就走。”他语气平得像山涧的水,“东西都备好了,藏在后山的山洞里。”
陈知寒坐起身,看着他:“昨晚就想好了?”
禾秀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要走,就得趁早。”
陈知寒沉默一瞬,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用力。
“好。”
早饭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禾秀把野兔烤得焦香,两人就着凉水啃了几块肉,剩下的用油布包好,塞进包袱里。
药婆自始至终没出竹楼。
禾秀站在竹楼前,沉默了很久。陈知寒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掌心轻轻覆在他手背上,给着无声的稳。
最终,禾秀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迈步。
禾秀拉着陈知寒,一头扎进了山林。
后山的山洞藏得极隐蔽,在干涸溪谷的尽头,洞口被厚厚的藤蔓缠得严严实实。
禾秀伸手扒开藤蔓,两人钻了进去。
洞里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地上铺着晒干的干草,旁边摞着几个包袱——有晒干的野果、粗粮,有叠得整齐的粗布衣裳,还有几瓶草药和几张泛黄的旧地图。
“这些都是我这阵子偷偷攒的。”禾秀蹲下身,打开一个包袱,里面是几根金条、银饰还有几件厚棉服,“山里夜里冷,得多带点。”
陈知寒看着那些东西,心口猛地一热。
他想起禾秀这些日子,白天在兵团给人看病,晚上回来还要偷偷筹备这些;
想起自己半夜醒来时,总能看到禾秀坐在旁边,借着月光默默收拾,不知道在心里盘算了多少遍。
原来他早就在准备,早就在为这一天铺路。
“禾秀。”他轻轻喊了一声。
禾秀抬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淡的笑。
陈知寒走过去,蹲下,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辛苦了。”
禾秀愣了一下,随即笑开,眉眼软得像山里的风:“不辛苦。有知寒阿哥在,再累都值。”
背上包袱,两人出了山洞,往深山更深处走。
禾秀对这片山林熟得像自己的手心。
哪条路荆棘少,哪里有山泉,哪个角落有野兽出没,他全都门清。
他走在前面,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棍,时不时拨开草丛探路,回头再冲陈知寒喊一声“踩这儿”。
陈知寒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平路。
走了大半天,太阳慢慢偏西,把影子拉得很长。禾秀找了处背风的山坳,放下包袱,拍了拍上面的灰。
“今晚在这儿凑合一晚。”
陈知寒环顾四周——三面是坚硬的岩石,一面是密不透风的林子,隐蔽又安全,点上 火 不怕被看见。
他点点头,帮着禾秀捡了干柴,生起一堆火。
火苗噼啪作响,照亮了小小的山坳。
禾秀从包袱里拿出早上的兔肉,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油脂滴进火里,滋滋响着,香气顺着风飘了过来。
“知寒阿哥,饿了吧?”
陈知寒摇摇头,又点点头。其实不饿,可看着禾秀认真烤火的样子,还是伸手接过了他递来的肉。
两人靠着岩石,慢慢啃着。火光映在脸上,彼此的轮廓都变得柔和。
“禾秀。”陈知寒忽然开口。
“你怕不怕?”
禾秀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疑惑。
“离开寨子,离开你从小长大的地方。”陈知寒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声音很轻,“以后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禾秀沉默了片刻,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知寒阿哥,我小时候阿爹阿娘就没了,寨子里的人对我好,可这里从来不是我的家。”
他轻轻拍着陈知寒的背,“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陈知寒靠在他怀里,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第二天,两人依旧赶路。
禾秀选的这条路,是当年守藏一脉先人留下的,藏在深山老林里,几乎没人走过。
沿途要闯好几处险地——陡峭的悬崖、深不见底的峡谷,还有几处老猎户说“有猛兽囤食”的地界。
禾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让陈知寒跟在身后,踩着自己踩过的地方,避开最险的坑。
遇到陡坡,他先溜下去,伸手接陈知寒;遇到溪水,他弯腰把陈知寒背起来,蹚着水过去。
“累不累?”他隔一会儿就回头问一句。
陈知寒每次都摇头,可禾秀还是会走一段,就找个平缓的地方停下,递过水壶,看着他喝几口,才肯继续走。
下午时分,两人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林子。禾秀忽然停下脚步,耳朵竖起来,仔细听着什么。
“怎么了?”陈知寒低声问,脚步跟着顿住。
禾秀没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慢慢往后退。退了十几步,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丛灌木。
陈知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丛灌木后面,棕黑色的一团趴在地上,肚皮一起一伏,显然是在睡觉。
是熊。
他的心猛地一紧,手心瞬间出了汗。
禾秀握紧他的手,带着他绕了个大圈,特意从下风口远远绕开。走出很远,确认听不见动静了,才松了口气。
“那头该是在囤秋粮,没醒。”他低声说,“要是惊醒了,咱们就麻烦了。”
陈知寒点点头,掌心依旧攥着他的手,没松开。
禾秀感觉到他的紧张,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声音放得更柔:“别怕,有我。”
傍晚时分,两人走到一处峡谷边。
峡谷深得看不见底,下面隐约传来哗哗的水声。
唯一能过的路,是架在两岸之间的一根独木桥——碗口粗的一根木头,横在半空,木头发黑,上面盖着厚厚的青苔,看着就不结实。
禾秀先踏上独木桥,慢慢走了一遍,用脚试了试承重,才回头冲陈知寒伸出手。
“知寒阿哥,慢慢走,盯着我,别往下看。”
陈知寒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一步踏上木头。
桥窄得只放得下一只脚,风一吹,木头就微微晃。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
可禾秀的手,握得极稳。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他踩上了对岸的岩石。
禾秀一把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声音里带着松气的笑:“知寒阿哥,你真厉害。”
陈知寒靠在他怀里,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他抬头看着禾秀,眼底的紧张慢慢散了,忽然也笑了。
天快黑时,两人找到一间废弃的猎户小屋。
屋子破得厉害,门框都歪了,墙上满是裂缝,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禾秀把里面的碎石清了清,铺上干草,又生了火,烤了点干粮。
陈知寒靠在墙边,看着禾秀在火边忙活的身影,心里涌着满满的安稳。
就在这时,禾秀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怎么了?”陈知寒心里一紧,立刻问。
禾秀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骨片——那是药婆给他的,说是有急事时可以传信。
此刻,那枚骨片上,竟隐隐泛着一丝不祥的红光。
禾秀盯着那红光,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知寒阿哥,婆婆传信——寨子外的人发现咱们跑了,民兵正在往山里追。”
陈知寒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