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港街浸在暖黄的灯火里,客栈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作响。
街边鱼蛋摊的香气混着海风飘过来,和陈知寒鼻尖沾着的淡淡皂角味缠在一起。
禾秀牵着陈知寒的手,沿着石板路慢慢走,避开来往的黄包车和穿拖鞋的本地阿婆。
他特意选了偏僻的小巷,避开穿制服的巡查,指尖却始终扣着陈知寒的指缝,生怕一松手,这人就融进陌生的人海里。
“想吃吗?”禾秀低头,看见陈知寒盯着街角的糖画摊,目光黏在那只糖做的兔子上,轻声问。
陈知寒愣了愣,连忙摇头:“不用,咱们还有干粮。”
禾秀没应声,松开手快步跑过去,用带着乡音的粤语跟摊主说了几句,递过一枚硬币,捏着那只糖兔子回来时,额角沾了点细灰。
他伸手替陈知寒擦掉,把糖兔子递到他唇边:“尝尝,甜的。”
陈知寒咬了一小口,糖丝粘在牙上,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口。
他看着禾秀含笑的眼睛,忽然伸手,用指尖沾了一点糖霜,轻轻抹在禾秀的嘴唇。
禾秀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含住陈知寒的指尖,舌尖轻轻扫过他的指腹。
陈知寒的指尖瞬间发烫,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禾秀舔掉唇角的糖霜,笑得眉眼弯弯:“知寒阿哥,你也甜。”
两人挤在小巷的阴影里,一个唇角沾着糖渍,一个耳尖泛红,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里都飘着化不开的甜。
他们落脚的客栈在巷子深处,叫“安记”,老板是个独居的陈婆婆,待人不算热络,却极细心。
见他们一身湿透,特意给了他们一块晒干的粗布毯子,还送了一小罐自家腌的咸菜。
禾秀把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用带来的草药,给陈知寒揉了揉在水里撞出淤青的腰,又把自己湿透的衣衫拆了,拧干,垫在床板上,怕陈知寒着凉。
陈知寒坐在床边,看着禾秀蹲在地上,用帕子仔细擦着沾了泥的布鞋,发丝垂在额前,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伸手,轻轻拨开禾秀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
禾秀抬头,看向陈知寒,眼底亮得像藏着星光:“知寒阿哥,怎么了?”
“没什么。”陈知寒收回手,假装整理衣角,声音却比平时软了几分,“就是……觉得你很厉害。”
从深山逃命到夜渡急流,再到踏上香港,一路都是禾秀在护着他。
这个从前在村寨里沉默寡言的人,为了他,变成了敢和追兵动手、敢闯湍急河水的勇者。
禾秀站起身,凑近他,抬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有知寒阿哥在,我才厉害。”
他的呼吸轻轻扫过陈知寒的唇,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一个是海风的咸,一个是皂角的清,混着淡淡的糖香。
陈知寒的心跳得飞快,下意识闭上眼。
禾秀却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像碰易碎的琉璃,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还早,等咱们真正稳定下来,再……”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陈婆婆的声音:“后生仔,我煮了粥,端过来给你们了!”
禾秀立刻直起身,跑去开门,接过陈婆婆端来的陶碗,笑得乖巧:“谢谢陈婆婆!”
陈婆婆看了眼屋里的陈知寒,又看了看禾秀,没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在外头讨生活不易,互相照应着点。”
门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禾秀把粥碗递到陈知寒手里,自己端着另一碗,小口喝着。
粥是小米熬的,加了一点咸菜,热气腾腾的,暖得人胃里发甜。
陈知寒喝了两口,看着禾秀,忽然说:“明天我也出去找活干。”
禾秀立刻放下碗,按住他的手:“不用,你好好歇着。我能行的。”
“我不想总让你养着我。”陈知寒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一起,才是过日子。”
禾秀望着他,忽然笑了,伸手,把陈知寒的手包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好,一起。等明天我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能做的活。我会医术,或许能在医馆帮工,也能去码头给人看伤。你呢,就先在屋里等着,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陈知寒点点头,把碗里的粥拨了一半给禾秀:“一起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找活。”
禾秀乖乖收下,两人头挨着头,在小小的桌前,把一碗热粥吃得格外香。
夜里,陈知寒睡得很沉。他这一路太累了,从前的担惊受怕,此刻都化作了身边人的体温,裹得他安安稳稳。
禾秀却醒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细细看着陈知寒的睡颜。
他的睫毛很长,轻轻垂着,鼻尖小巧,唇瓣微微泛红,比糖画还要甜。
禾秀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从额头到下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他的梦。
他想起在深山里,陈知寒趴在他怀里哭;急流里,陈知寒死死抱着他的腰;
此刻,这个在异乡小镇里,安安稳稳睡在他身边的人。
心里像被填满了棉花,软得一塌糊涂。
他悄悄挪过去,躺在陈知寒身边,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
“知寒阿哥,”禾秀轻声呢喃,声音被夜色裹着,“以后,再也不让你受一点苦了。”
陈知寒在睡梦中,往禾秀怀里缩了缩,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像在回应他。
禾秀低头,在他的发顶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第二天一早,禾秀出门前,特意给陈知寒留了一个热馒头,又在他兜里塞了几颗糖,是昨天买的水果糖,用红纸包着。
“我中午就回来,给你带烧腊。”禾秀扣好陈知寒的衣襟,替他理了理帽子,“乖乖在家等我,别乱跑。”
陈知寒点点头,看着他:“你也别太累。”
禾秀笑了笑,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像偷了糖的孩子,飞快地跑出门:
“知道啦!”
禾秀先去了镇上的医馆,打听了一圈,老板是个老中医,看他懂医术,又沉稳,便答应让他白天帮忙打下手,抓药、简单的问诊,管吃,还给一点微薄的工钱。
中午收工,禾秀揣着赚来的几枚硬币,直奔街口的烧腊摊,买了一块最肥的叉烧,又买了一碗云吞面,小心翼翼用食盒装着,怕凉了。
他一路跑回客栈,推开门,就看见陈知寒坐在床边,正低头,仔细地把他昨天拆洗的衣衫,一件件叠好。
禾秀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暖得发烫。
他放轻脚步,走到陈知寒身后,伸手,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知寒阿哥,我回来了。”
陈知寒吓了一跳,看着怀里的禾秀,笑着说:“买了?”
“嗯!”禾秀举起食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叉烧,还有云吞面,热乎的!”
两人坐在小屋里,摆开食盒,热气腾腾的叉烧和云吞面散着香气。
禾秀把叉烧切成小块,夹到陈知寒的碗里,又把云吞里的虾仁挑出来,喂给陈知寒。
“尝尝,这个虾仁鲜。”
陈知寒咬了一口,虾仁弹牙,鲜得他眼睛都亮了。他也夹了一块叉烧,喂到禾秀嘴边:
“你也吃。”
禾秀张嘴吃下,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好吃!比我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好吃!”
陈知寒被他逗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好吃就多吃。”
吃饱饭,陈知寒收拾碗筷,禾秀就坐在一旁,看着他忙前忙后。
禾秀忽然起身,从背后抱住陈知寒,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软软的:“知寒阿哥,这样真好。”
陈知寒的身子顿了顿,反手,轻轻拍了拍禾秀的手背,声音温柔:“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