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寒和药铺的缘分,是从一捆晒干的柴胡开始的。
那天他背着新采的药材上门,掌柜吴有贵翻了翻,忽然轻咦一声。
“这柴胡晒得讲究,火候拿捏得正好。”他抬眼打量陈知寒,“后生,不是本地人吧?”
陈知寒点头:“刚来没多久。”
吴有贵一边称药,随口搭话:“以前是做什么的啊?”
陈知寒顿了顿,还是如实说:“以前在京城,读过两年服装设计。”
吴有贵手上的秤杆猛地一顿。
他重新抬眼,细细打量眼前这个穿旧布衫、却藏不住书卷气的年轻人,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还有点藏不住的热切。
“服装设计?正经上过大学的?”
陈知寒轻轻点头,没再往下说。吴有贵也识趣没追问,只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付完钱,陈知寒刚要转身,吴有贵忽然叫住他。
“后生,明天下午有空吗?”
陈知寒微怔:“有,怎么了?”
吴有贵搓了搓手,笑得实在:
“我女儿吴蔓蔓,在尖沙咀开了家服装店,自己画样子自己卖。最近忙不过来,想找个帮手。你是科班出身,比她半路出家的强,你们要不要见一面?”
服装店、助理。
这两个词,像石子落进陈知寒沉寂多年的心湖,轻轻荡开一圈圈涟漪。
“我……”他一时不知怎么答。
吴有贵摆摆手:“不用急着应。明天下午三点,铺子斜对面的咖啡馆,见一面聊聊天,成不成都没关系。”
他把一张名片塞过来,上面只有三个字:吴蔓蔓。
第二天下午,陈知寒提前一刻钟到了咖啡馆。
店面不大,几张木桌藤椅,墙上贴着旧海报,暖黄的灯光落下来,安安静静。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
三点整,门被推开。
走进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藏青色连衣裙剪裁利落,腰间系细皮带,头发挽成髻,眉眼清亮,气质干练。
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陈知寒身上,微微颔首,径直走过来。
“陈先生?”
陈知寒起身:“吴小姐。”
吴蔓蔓在对面坐下,点了杯奶茶,开门见山:“我爸说,你是京城服装学院的?”
“读过两年,后来……”
“后来下乡了。”吴蔓蔓平静接话,“我知道,那边过来的人,大多有类似的经历。”
她抬眼,目光直接:“带作品了吗?”
陈知寒从布包里拿出几张叠得整齐的纸,递了过去。
那是他在苗寨闲时画的设计稿——改良苗服、传统纹样、还有些凭空生出的想法。纸已经微微发黄,边缘起毛,可线条干净利落,一笔一画都藏着功底。
吴蔓蔓一张张翻看。
起初只是职业性的审视,翻到第三张,眉梢轻轻一动;第五张,她抬眼看了陈知寒一眼;翻到最后一张,她沉默了。
咖啡馆里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许久,吴蔓蔓放下稿子,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陈先生,你这些设计,比我店里现在卖的,好太多了。”
陈知寒淡淡摇头:“只是纸上谈兵,没做过成衣,也不懂市场。”
吴蔓蔓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欣赏,也有释然:“你这心态难得。很多人学了点皮毛就眼高手低,你肯认清自己,是踏实人。”
她喝了口奶茶,语气干脆:“我直说,我店小,请不起专职设计师。我自己就是设计,需要一个助理,理布料、接客人、改衣服、打下手。”
陈知寒点头:“我明白。”
“以你的功底,做助理委屈了。”吴蔓蔓看着他,“但真想入这行,从助理起步最扎实。
学校教的是理论,市场教的是活命。在我这儿待半年,比在学校闷头画三年有用。”
陈知寒沉默一瞬,问了最实际的问题:“吴小姐,助理薪水多少?”
吴蔓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中更清醒,也更实在。
她报了一个数。
陈知寒在心里一算——比采药多三倍,足够他们换间大一点的屋子,还能存下些钱。
他抬眼,轻轻点头:“我做。”
吴蔓蔓有些意外:“不问问我卖什么风格?”
陈知寒摇头:“吴小姐话说得明白,是爽快人。跟着你,不会吃亏。”
吴蔓蔓笑出声,伸出手:“成交。”
两手相握的瞬间,她忽然补充:“对了,你这几张稿子,能借我看几天吗?不是抄,就是想好好琢磨琢磨。”
陈知寒点头:“可以。”
吴蔓蔓看着他,心里暗暗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晚上禾秀回来时,陈知寒已经做好了饭。
一条蒸鱼、一盘青菜、一碗蛋花汤,在他们眼里,已是难得的丰盛。
禾秀一进门就闻到香味,眼睛瞬间亮了:“知寒阿哥!今天什么好日子?”
陈知寒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笑了笑:
“先洗手,吃饭。”
禾秀乖乖洗完坐下,盯着那条鱼,迫不及待:“快说,有什么好事?”
陈知寒给他夹了一块鱼肉,才把下午见吴蔓蔓、去服装店当助理的事慢慢说了。
禾秀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愣了好一会儿。
“知寒阿哥,你是说……你要去服装店,做跟衣服设计有关的事?”
陈知寒点头。
下一秒,禾秀眼睛亮得比油灯还闪,一把抱住他,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太好了!你终于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陈知寒被他亲得耳根发烫,轻轻推他:“吃饭,凉了。”
禾秀却不肯松手,抱着他晃了晃,嘴里不停念叨:“太好了,知寒阿哥开心,我就开心。”
陈知寒看着他满眼欢喜的样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快吃吧。”
禾秀这才松开手,端起碗大口扒饭,吃几口又抬头望着陈知寒傻乐。
“知寒阿哥,以后你画衣服,我拍电影,咱们一起挣钱,一起过日子。”
陈知寒笑着给他夹菜:“嗯,一起。”
吃完饭,禾秀抢着收拾碗筷。
陈知寒靠在椅上,看着他在灶台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着说不出的安稳。
陈知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母亲还在的夜晚,也是这样昏黄的灯,缝纫机哒哒作响,她坐在灯下给他缝新衣,偶尔抬头笑:“寒寒,做好了,你就是学校最精神的那个。”
后来母亲走了,缝纫机卖了。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碰不上与服装有关的路。
没想到兜兜转转,命运还是把他带回了最初喜欢的地方。
“知寒阿哥。”
禾秀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陈知寒抬头,见他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在想什么?”
陈知寒接过茶,摇头:“没什么。”
禾秀在他身边坐下,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软乎乎的:“知寒阿哥,以后咱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陈知寒低头看着他,禾秀闭着眼,嘴角带着笑,像已经看见了不远的将来。
他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