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秀在码头救人这事,纯属偶然。
那天他刚从医馆下班,顺路去码头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多接个零活。
港岛的码头永远热闹得像开锅,搬运工喊着号子抬货,货轮汽笛一声撞过江面,小贩沿街叫卖着鱼蛋和报纸,人声混着海风,噪得人耳朵发鸣。
禾秀穿梭在人海里,眼睛却始终亮着,像在山林里时那样,习惯性地留意四周的动静——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改不掉了。
走到三号泊位附近,忽然听见一阵乱哄哄的骚动。
“有人倒了!”
“快叫救护车!”
“这人脸怎么紫成这样……”
禾秀本能地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地上躺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穿件洗得发白的汗衫,双手死死捂着胸口,脸青得像涂了灰,嘴唇紫得发黑,呼吸急促得像根快断的风箱。
周围人都慌了,有人踮着脚喊,有人急得团团转,却没人敢上前动他。
禾秀蹲下去,只看了一眼就开口:“让开点,给他透透气。”
一只手搭上那汉子的手腕,指尖搭上脉搏。脉象乱得像缠在一起的麻线,是实打实的急症发作。
他没多废话,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根磨得发亮的银针。
捏起三根针,手腕一翻,分别刺入那汉子胸口和手腕的穴位。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喊“这是干啥呢”,有人怕得往后退,禾秀却不管,只盯着那汉子的脸,手上的力道稳得很。
没过片刻,那汉子的呼吸慢慢平了,嘴唇的紫意也淡了些。
又过了阵子,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围在身边的人,声音发虚:
“我……我这是咋了?”
“别动。”禾秀按住他的肩,“你心口疼的老毛病犯了,刚缓过来。等救护车来,让医生好好查。”
那汉子看着他,眼神从茫然变成惊讶,又变成一股子热乎的复杂。
“小伙子,你……你是大夫?”
禾秀摇摇头:“不是,懂点医术。”
那汉子还想再说啥,救护车已经到了。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七手八脚把人抬上车,临走前,他却死死攥着禾秀的手不松。
“你叫啥?住哪儿?”
禾秀愣了下,还没来得及答,人就被抬走了。救护车“呜哇”一声开走,拐过街角就没影了。
禾秀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慢慢往客栈走。
他没料到,三天后,这人居然找上门来了。
那天傍晚,陈知寒正坐在屋里缝补衣服,禾秀蹲在院子里洗菜,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忽然听见陈婆婆在楼下喊:“禾秀!有人找!”
禾秀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出去,就见门口站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堆着笑。
正是那天码头的那个汉子。
“小兄弟!可算找着你了!”汉子看见他,眼睛都亮了,几步迎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晃了晃。
“我打听了好几天,才知道你住这儿!来来来,这些都是一点心意!”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禾秀怀里塞——铁皮罐头、红苹果,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糕点,看着就不是便宜货。
禾秀赶紧往后退,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那天就是顺手帮个忙……”
“啥顺手!”汉子瞪起眼,“你这是救了我的命啊!我老周活了大半辈子,最记恩。你要是不收,我今晚都睡不踏实!”
两人推来推去,正闹着,陈知寒从屋里走出来,笑着说:“既是人家一片心意,就收下吧。”
汉子看见陈知寒,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忽然哈哈笑了:
“好好好,收下就好。”
他把东西放下,又拉着禾秀的手不放:“小兄弟,我叫周世安,是个写剧本的。那天码头多亏了你,我这条老命都是你给的!”
禾秀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周世安看着他,越看越满意,忽然一拍大腿:“对了!小兄弟,你长得这么俊,有没有兴趣拍电影?”
禾秀愣了:“拍电影?”
“对对对!”周世安更兴奋了,“我有个老朋友,叫林国栋,是个导演。最近在拍一部恐怖片,天天跟我念叨,说找不到合适的演员
——要长得好看,还得有股说不出来的味儿。我今天一见你,就觉得你太对路子了!”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张名片,塞进禾秀手里。
“这是我地址和电话。明天你就来找我,我带你见林导!放心,酬劳好商量,绝对不亏你!”
禾秀捏着那张名片,转头看了看陈知寒。
陈知寒也愣了,没想到平白无故会出这么一档子事,但看着周世安一脸诚恳,还是朝禾秀点了点头。
“去吧,试试也无妨。”
第二天,禾秀按着地址找过去,是一栋不起眼的老楼。
周世安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他来,搓着手直乐。
领着他上了三楼,推开一扇门,里面是间小小的办公室,桌上堆着厚厚的剧本,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剧照。
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听见动静抬头,看见禾秀,眼睛“唰”地就亮了。
“世安,这就是你说的那小伙子?”
周世安连连点头:“对对对!林导,你看看,这模样,这气质,是不是你找的那种?”
林国栋绕着禾秀转了两圈,越看越点头,嘴里念念有词:“眉眼好,轮廓好,气质……有种山里出来的劲儿,又好像不属于这儿……”
他忽然停下,盯着禾秀的眼睛:
“你怕不怕鬼?”
禾秀愣了下,摇摇头。
林国栋一拍大腿:“太好了!我要的就是这种!不怕鬼,但往那儿一站,就像被鬼缠过一样!”
禾秀:“……”
周世安在一旁笑着解释:“林导拍恐怖片,就爱找这种有故事感的人。你往镜头前一站,不用演,观众就觉得你身上有事儿。”
禾秀想了想,问:“那……片酬多少?”
林国栋报了个数。
禾秀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数,抵得上他在医馆干半年。
“咋样?”林国栋眼巴巴看着他。
禾秀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得回去跟我阿哥商量。”
林国栋愣了愣,随即笑了:“行,商量好。明天给我信儿就行。”
晚上,禾秀把这事跟陈知寒说了。
陈知寒听完,也愣住了:“拍电影?还是恐怖片?”
禾秀点点头,又把片酬说了一遍。
陈知寒沉默了。
这个数,对他们来说太关键了。
有了这笔钱,就能不用再挤这巴掌大的小屋,能租个敞亮点的地方,能给禾秀买件像样的衣裳,还能……
他看向禾秀,那人正眼巴巴看着他,像只等着主人点头的小狗。
“你想去吗?”陈知寒问。
禾秀想了想,认真说:“想去。能挣钱,改善咱们的日子。”
陈知寒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那去。我支持你。”
禾秀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点了盏灯。
“真的?”
陈知寒笑着点头:“真的。”
第二天,禾秀去给了答复。
林国栋高兴得当场拍板,让他三天后进组。
从那以后,禾秀的日子就多了桩“拍戏”的营生。
有时候累得晚上倒在床上就睡着,可每次醒来,身上都盖着陈知寒掖好的被子。
陈知寒也没闲着。
他开始学着用禾秀带出来的草药,在附近的山上找些能入药的草,采回来晾干,再拿去药铺换点小钱。
虽然不多,但也是一份收入。
日子一天天过,辛苦,却踏实。
那天夜里,禾秀拍完夜戏回来,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陈知寒端来一盆热水,让他泡脚,又坐在他身后,替他揉肩捏背。
禾秀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忽然开口:“知寒阿哥,等这部戏拍完,我拿到钱,咱们换个大点的屋子。要有个窗户,能晒到太阳的那种。”
陈知寒手上的动作没停,轻轻“嗯”了一声。
“还要有个小院子,能种点菜。你爱吃的那些,都种上。”禾秀继续说,“再养只猫 ”
陈知寒笑了,指尖轻轻揉着他的肩:“好。”
禾秀睁开眼,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很。
“知寒阿哥,咱们会越来越好的。”
陈知寒点点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个轻吻。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