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国栋开着他那辆半旧的丰田,载着禾秀往太平山上去。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慢慢往上爬,山下的市井烟火渐渐被浓密的绿树取代。
“好看吧?”林国栋指着窗外,“这山上住的全是有钱人。我那郑老弟,十年前还是个跑街卖药的,如今能住这种地方,你说厉害不厉害?”
禾秀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
他的目光没落在风景上,而是落在那些错落的别墅之间。
越往上走,他的眉头就锁得越紧。
车子在一栋三层别墅前停下。
白墙红瓦,院子里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汪小小的喷泉。阳光落在白墙上,气派又干净。
可禾秀看见的,是另一幅景象。
整栋别墅都裹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里,像活物一样在墙面蠕动、翻滚,连阳光都透不进去。
院里的花草蔫头耷脑,喷泉里的水泛着一层说不出的浑浊。
禾秀收回目光,推开车门。
郑烬荣亲自迎了出来。
五十出头,一身深灰丝质唐装,手腕上的表一看就价值不菲。
人看着还算精神,可眼窝发青,眉心一道竖纹深得吓人。
“林导!这位就是禾秀先生吧?”他热情地伸手,用力握了握,“久仰久仰!里面请,里面请!”
禾秀微微点头,跟着他走进屋。
一进客厅,那黑雾更重了。
禾秀扫了郑烬荣一眼。
他身上的黑气比屋子里还要浓,像一件穿旧了的黑袍,死死贴在身上。
黑雾里隐约有扭曲的影子,像人脸,缠得他喘不过气。
郑烬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笑一声:
“禾先生?怎么了?”
禾秀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下。
“郑老板,”他声音很平,“你最近几个月,是不是事事不顺?”
郑烬荣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对,林导应该跟你说了。谈好的合同黄了,合伙人跑了,我老婆还摔断了腿……”
“还有呢?”禾秀打断他。
郑烬荣想了想:“还有就是……家里总阴沉沉的,大白天都后背发凉。夜里睡不着,睡着了就做噩梦,醒了又记不清,只觉得浑身发软。”
禾秀轻轻点头。
“郑老板,我就直说了。”他直视着郑烬荣的眼睛,“你和这栋房子,都被黑气缠上了。”
郑烬荣脸色微变,仍强撑着礼貌:
“黑气?什么意思?”
禾秀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你看不见,我看得见。这屋里到处都是,最浓的就在你身上。那不是普通邪祟,是报应。”
“报应?”郑烬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你做过极阴毒的事。”禾秀语气没半分起伏,“这笔债太重,已经找上门了。你最近遇到的那些不顺,只是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淡得像水:
“我没看错的话,三个月内,你全家都会死。”
客厅里猛地一静。
郑烬荣脸色唰地白了。
下一秒,白转青,青转红。他呼吸急促,眼神从恐惧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不敢置信。
“你……”他指着禾秀,手指都在抖。
“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我郑烬荣行得正坐得直,从没做过亏心事!你一个小年轻,懂什么?”
林国栋连忙起身打圆场:“郑老弟,别激动,禾先生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郑烬荣声音拔高,“一进门就咒我全家死?我请他来是解决问题,不是听他胡说八道!”
禾秀站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郑老板不信,我就不多说。”他看着对方,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但那些黑气不会因为你不信就消失。三个月,你记着就行。”
说完,他朝林国栋微微颔首,转身就往外走。
林国栋愣了一瞬,慌忙追了上去。
郑烬荣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走出别墅,林国栋一把拉住禾秀。
“禾秀!你这是干什么?郑老弟他……”
“他十天之内一定会来找我。”禾秀打断他。
林国栋一怔:“你怎么知道?”
禾秀没答,只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被黑雾吞没的别墅。
“开车吧。”
第七天,郑烬荣来了。
他看上去比七天前老了十岁。
头发乱糟糟,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身上的唐装皱巴巴的,领口还沾着一块说不清的污渍。
林国栋把他领到禾秀住处时,郑烬荣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禾先生!禾先生救救我!”
禾秀正在阳台浇花,听见声音,放下水壶走回屋里。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郑烬荣,没说话。
郑烬荣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我老婆死了。三天前,从楼梯上摔下来,脖子断了。大前天,我二姨太在房里莫名其妙吊死了。前天,三姨太在浴缸里淹死了。昨天……昨天我小儿子……”
他说不下去,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禾秀在他对面坐下,静静等着。
许久,郑烬荣才放下手,满眼恐惧和绝望:“禾先生,您……您能救我吗?”
禾秀轻轻摇头。
“救不了你。”
郑烬荣脸瞬间惨白。
“但是,”禾秀接着说,“你要是愿意说实话,我可以救住在你别墅里的一个人。”
郑烬荣愣了愣,随即拼命磕头:“我说!我说!您问什么我都说!”
禾秀看着他,目光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做了什么?”
郑烬荣张了张嘴,又闭上。
禾秀不催,只是安静等着。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终于,郑烬荣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坟里爬出来:
“立国之战那年,我……我还在内地做药材生意。那时候前线急缺药品,他们找到我,让我供货。价钱给得极好,我可以赚三倍。”
他声音越来越低:
“我……我动了心。可我手上没那么多真货,就把一批过期、变质的药材混在里面,当好货卖给他们。他们……他们又把那些药送上了前线。”
禾秀看着他,眼底多了一丝冷意。
“那些药,用在了保家卫国的战士身上?”
郑烬荣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我也是被逼的。英国人压着我,我不敢不答应……”
禾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
那些黑雾,那些扭曲的影子,那些凄厉的怨——他终于知道来源了。
那不是鬼,是怨。
是成千上万因假药枉死的战士,积累的怨。
他们死在战场上,本该被铭记、被祭奠,却因为假药,死得更快、更惨、更无声无息。
怨念不散,一路追着造孽的人,一代又一代,直到血债血偿。
禾秀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郑烬荣。
“你活不了。”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个既定事实,“你身上背的债太重,没人救得了你。但是——”
他顿了顿。
“和你住在一起的其他人,虽是被牵连,却不是主犯。我可以保住一个。”
郑烬荣猛地抬头,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光。
“真的?保一个?保谁都行?”
禾秀点头:“保谁都行,你自己选。”
郑烬荣僵在原地。
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三个儿子,小儿子已经没了。
剩下两个,大儿子能干稳重,是他生意上的左右手;二儿子不成器,整日游手好闲,可也是他的骨肉。
选谁?
选谁?
眼泪无声地滚落。
“我……我……”
禾秀没催,只是等。
客厅里只有郑烬荣压抑的呜咽。
很久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
“保……保老大。”
禾秀看着他,轻轻点头:“好。”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骨片,递过去。
“让你大儿子贴身带着,一刻也别离身。三天后,我去找他。”
郑烬荣接过骨片,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禾先生……我……”
禾秀摇了摇头,打断他:“不用说了,回去吧。”
郑烬荣跪在原地,看着他,眼泪不停往下掉。
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