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下午,禾秀再一次踏上太平山。
还是林国栋开车,车刚停稳,禾秀就觉出不对。
别墅四周的空气冷得刺骨,明明是大晴天,却压得人喘不上气,连风都带着一股死气。
林国栋缩着脖子四处瞟,声音发颤:
“禾、禾秀,怎么这么冷?跟进了冰窖似的。”
禾秀没应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别墅门虚掩着,一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客厅里一片狼藉。
郑烬荣跪在沙发旁,浑身抖得像筛糠,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大儿子郑翔瘫在沙发上,眼神空洞,满脸惊惶,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魂。
脚边盖着几块白布,下面隆起的轮廓,一看就知道是人。
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旧黑布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静得诡异,是二姨太的乳母张嬷嬷。
禾秀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屋,最后落在郑翔脸上。
三十多岁的男人,矮胖,圆脸,小眼睛,塌鼻梁,和郑烬荣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没有半分相似。
他缩在沙发里不停发抖,嘴里喃喃着没人听得清的胡话。
禾秀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看得林国栋后背一凉,汗毛都竖了起来。
“禾、禾秀?”他小声试探,“怎么了?”
禾秀没理他,径直走到郑翔面前蹲下身,静静看着他。
郑翔被他看得更慌,拼命往后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禾秀站起身,淡淡说了一句:“开始吧。”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骨片,按方位摆在郑翔四周,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清透的液体,点在他眉心、太阳穴和心口。
刹那间,郑翔双眼猛地瞪大,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
禾秀双手快速结印,唇间念出低沉晦涩的咒语。
奇怪的是,这一次异常顺利。
那些缠绕在郑翔身上的黑气,禾秀看得清清楚楚,从他体内缓缓飘出,在空中盘旋几圈,没有挣扎,没有嘶吼,竟就这样一点点散了。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郑翔身上的怨气因果,彻底清干净了。
禾秀收起骨片,站直身体。
郑烬荣见状,眼里瞬间燃起求生的光,连滚带爬扑过来,一把攥住禾秀的裤腿,哭得涕泗横流:
“禾先生!您太厉害了!您能救我儿子,一定也能救我!多少钱我都给!我全部家产都给您!求您救救我!”
禾秀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
“你知道,为什么你儿子身上的怨气,这么容易就散了吗?”
郑烬荣一怔,茫然摇头。
禾秀没回答,只是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张嬷嬷。
张嬷嬷忽然笑了。
那笑声又尖又细,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郑老板,你想知道?我告诉你。”
郑烬荣瞪着她,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嬷嬷慢慢走过来,伸手轻轻摸了摸郑翔的头,语气冷得像冰:
“因为,他根本不是你儿子。”
客厅里瞬间静得可怕。
郑烬荣脸色唰地惨白:“你……你胡说什么?”
“胡说?”张嬷嬷笑出眼泪,眼里却淬着毒,“郑翔,是你原配妻子的亲外甥,跟你郑烬荣,半滴血关系都没有。”
郑烬荣瞳孔骤缩,像被雷劈中。
“当年你原配,也就是二姨太,变卖所有嫁妆给你起家,你发达了就嫌她寒酸,娶了名门太太,把她贬做妾。”
张嬷嬷字字如刀,扎进郑烬荣心口。
“那孩子刚落地,就被她偷偷送走了。她怕你新太太容不下,只能用别人家的孩子,换走自己的亲骨肉。你疼了三十年、捧了三十年的郑翔,是别人的种。”
“郑烬荣,你这叫报应!你活该断子绝孙!”
“闭嘴!”
郑烬荣疯了一样扑上去,掐住张嬷嬷的脖子。张嬷嬷也红了眼,指甲狠狠抓在他脸上,两人在地上滚打成一团,嘶吼怒骂,面目狰狞。
林国栋吓得要上前拉架,被禾秀伸手拦住。
“别动。”
两个字刚落,头顶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客厅中央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猛地从天花板上脱落,重重砸了下来!
水晶碎片四溅,锋利如刀。
郑烬荣和张嬷嬷正好扭打在灯正下方,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客厅。
一根断裂的水晶棱片,不偏不倚,狠狠扎穿了郑烬荣的喉咙。
鲜血瞬间从指缝狂涌而出,染红了他那件名贵的丝质唐装。
他瞪着眼,张着嘴想要求救,却只发出一连串咕噜噜的血泡声,身体抽搐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死不瞑目。
张嬷嬷被砸中肩膀,躺在地上痛苦呻吟,却捡回了一条命。
林国栋僵在原地,脸白得像纸,双腿不停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郑烬荣那双眼睛还圆睁着,死死盯着天花板,像是盯着砸死他的吊灯,又像是盯着这一生造下的孽。
禾秀走到角落拿起那台红色座机,平静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报警。太平山××道××号,有人死亡。”
语气平淡得像在点一碗面。
林国栋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在片场安安静静看剧本、笑起来眼尾弯翘的年轻人,此刻站在一片狼藉与血腥之中,没有恐惧,没有不忍,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警察来得很快。
黄探长带人冲进来,看见客厅的惨状也愣了神。
禾秀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隐去鬼神因果,只说是家中连遭横祸,郑老板精神崩溃与张嬷嬷厮打,意外撞落吊灯。
张嬷嬷被抬上救护车时,突然一把抓住禾秀的手。
她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两个字:
“谢谢。”
禾秀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张嬷嬷笑了,松开手,被医护人员抬走。
郑翔已经彻底吓傻,问什么都只会摇头喃喃,警察只能先把他送去医院。
林国栋也被带去做笔录,出来时腿都软了,扶着墙才能站稳。
禾秀走出警署时,天已经全黑了。
林国栋追上来,声音发颤:“禾、禾秀,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禾秀回头看他,目光平静:“不然,你想怎样?”
林国栋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风微凉,吹起衣角。远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星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静静看着这座城市的悲欢离合、罪与罚。
他忽然想起陈知寒说过的话:
这世上,有些事,老天爷都看着呢。
禾秀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