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茹兰是傍晚到的香港。
飞机晚点了一个多钟头,吴蔓蔓站了许久,陈知寒一直陪着她。
“来了来了!”吴蔓蔓往前快走了几步。
出站口的人潮里,李茹兰推着轮椅缓缓走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个男人,瘦得几乎脱了形,脸色灰白如纸,眼窝深深陷下去,身上裹着厚毯子,仍能看出身子在微微发颤。
吴蔓蔓快步迎上去,一把攥住李茹兰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瘦得指节根根凸起。
“茹兰……”
李茹兰朝她扯出一个笑,笑意里裹着疲惫,又掺着几分见到故人的暖意:
“蔓蔓,等久了吧?”
吴蔓蔓摇了摇头,低头看向轮椅上的人。蔡嘉城也抬了眼,朝她轻轻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蔓蔓,麻烦你了。”
吴蔓蔓鼻尖一酸,连忙摆手:“说什么傻话,先去吃饭,边吃边说。”
陈知寒接过李茹兰手里的行李,几人慢慢往站外走。
李茹兰推着轮椅,吴蔓蔓在旁搭着手,走走停停,好半天才走到街对面的火锅店。
老板娘跟吴蔓蔓相熟,早给她们留了里间靠窗的桌子。
窗子关得严实,屋里暖烘烘的,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翻着泡,蒸汽蒙在玻璃上,凝出一层白雾。
李茹兰把轮椅推到桌边,给蔡嘉城掖好毯子,又在他身后垫了个靠枕。
蔡嘉城靠在椅上,微微闭着眼,仿佛这一路车程,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吴蔓蔓给他倒了杯热茶,又给李茹兰斟上一杯。
“英国那边,医生怎么说?”
李茹兰捧着茶杯,沉默了片刻。火锅店里的喧闹隔着屏风飘过来,反倒衬得她们这一桌,静得落针可闻。
“查不出来。”她声音很轻,“各种仪器都做了,血也抽了验了,半点头绪都没有。医生说……”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种罕见的神经退行性病症,眼下没法治。他们劝我……别再耗了。”
吴蔓蔓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上。
“放弃?他们怎么能说这种话?”
李茹兰苦笑着摇头:“也不是心狠,是真的没辙。我在英国待了两个月,跑遍了好几家医院,所有医生都一个说法——查不出病因,没有方案,只能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瘦。”
她转头看向蔡嘉城,那人闭着眼,不知是睡是醒,只有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我不甘心。”李茹兰的声音带了哽咽,“他才四十出头,我们好不容易熬到今天……”
吴蔓蔓攥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茹兰,别慌。我认识一个人,说不定能帮上忙。”
李茹兰猛地抬眼,望着她。
“什么人?”
吴蔓蔓看向陈知寒。陈知寒正往锅里下青菜,察觉到目光,也抬了头。
“知寒,”吴蔓蔓开口,“你弟弟禾秀,不是懂医术吗?上次片场那事,我听林导说了,他能治那些医院查不出来的怪病,是不是?”
陈知寒放下筷子,语气斟酌:
“他确实懂些偏门医术,上次郑家的事,他没细说,但看得出来,治的不是寻常病症。”
“我不确定一定能帮上。”他补充了一句。
李茹兰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溺水的人攥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不管行不行,让我见见他,求他试一试,好不好?”
陈知寒望着她眼底那点微弱得快要熄灭的光,轻轻点了头。
“好。明天我让他去你们住处看看。”
次日上午,禾秀跟着陈知寒,去了李茹兰住的酒店。
李茹兰守在门口,见两人过来,连忙迎上前。
“禾先生,麻烦你跑一趟了。”
禾秀摆了摆手:“叫我禾秀就好。”
他走进房间,一眼便看见了靠在床上的蔡嘉城。
那人比陈知寒描述的还要瘦削,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陷,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倚在枕上,呼吸浅得可怜,每一口都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
禾秀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瞬,眉头轻轻蹙起。
蔡嘉城身上裹着一层淡淡的灰气,那气息虽不如郑烬荣身上的黑气浓烈,质地却一模一样——阴冷、粘稠,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
灰气缠在他周身,如同藤蔓死死缠住一棵濒死的树。
禾秀走上前,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住蔡嘉城的脉搏。
脉象微弱断续,如风中之烛。
可他摸到的不是病症,是怨气。那些怨气早已渗进血脉,跟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一点点侵蚀着五脏六腑。
禾秀松开手,又仔细打量蔡嘉城的眉眼。
这张脸……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郑烬荣。
蔡嘉城与郑烬荣并非全然相像,可眉眼间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似,尤其是鼻梁与下颌的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禾秀收回目光,缓缓站起身。
李茹兰紧张地盯着他:“禾秀,怎么样?”
禾秀没有立刻答话,走到窗边站定,沉默了片刻。
“李姐,”他转过身开口,“你先生小时候的事,他自己知道多少?”
李茹兰一怔,床上的蔡嘉城也微微睁开眼,茫然地望着他。
“他……他是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后来跟着师傅学做生意,才有了今天。”
李茹兰的声音微微发紧,“禾秀,你问这个做什么?”
禾秀看着两人,语气平静却郑重: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们或许很难相信,但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将郑家的过往,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半山那栋被黑气笼罩的别墅,到郑烬荣身上背负的血债,所有血亲全部死绝,再到张嬷嬷道出的真相。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讲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
可房间里的人,全都听得僵住了。
李茹兰捂住嘴,脸色白得像纸。蔡嘉城靠在枕上,眼睛睁得滚圆,嘴唇不住地颤抖。
“你……你是说……”李茹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嘉城他……他是……”
禾秀点了点头。
“你先生身上的怨气,和郑烬荣的同出一源——是血脉带来的。他的确是郑烬荣的亲生儿子,当年被扔了,幸得人相救,送进了孤儿院。”
蔡嘉城的眼泪,无声地滑落脸颊。
这一辈子,他从不知自己从何而来,父母是谁。
小时候在学校被人欺辱,骂他是没爹没娘的野种。长大后拼了命赚钱,拼了命往上爬,只想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
可此刻得知身世,那份疼,远比身上的病痛更锥心刺骨。
“所以……”李茹兰哽咽着,“他的病,就是因为这个……”
禾秀颔首:“郑烬荣造的孽,报应在了整个郑家。你先生是他亲骨肉,血脉相连,自然躲不过。
只是他从小不在郑家长大,没沾过那些富贵孽债,所以报应来得慢,也轻一些。”
他看向蔡嘉城。
“这怨气,我能清掉。”
李茹兰猛地抬眼,泪水夺眶而出。
“真的?”
禾秀点头:“但需要时间。而且——”
他顿了顿,“你先生的身子被怨气侵蚀太久,即便清了怨气,也没法完全复原。
往后要慢慢调养,不能劳累,不能操心,像常人那样跑跳,怕是做不到了。”
李茹兰紧紧攥住蔡嘉城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淌:“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好……”
蔡嘉城也用力回握她的手,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周,禾秀每天都来酒店,为蔡嘉城驱除身上的怨气。
过程比给郑翔医治时慢得多。
蔡嘉城身上的怨气虽不浓烈,却渗得极深,早已与血脉缠在一起。
禾秀不敢用猛法,怕伤了他本就虚弱的身子,只能一点点拔除,像从土里拔一根扎得太深的刺。
每次施法过后,蔡嘉城都会沉沉睡去。醒来时,脸色总能好上一分,呼吸也顺畅些许。
李茹兰日日守在床边,看着他一天天好转,眼底的希望,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第七天,禾秀收起骨片。
“好了。”
李茹兰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了?”
“嗯。”禾秀应声,“身上的怨气已经清干净了,往后不会再犯那些查不出的怪病。只是底子伤了,得好好养着。我开个方子,按方抓药慢慢调理就行。”
李茹兰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她拉着禾秀的手,不住地道谢。
蔡嘉城靠在枕上,气色比一周前好了太多。他抬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向禾秀。
“禾秀,这个你收下。”
禾秀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份房产转让文件——太平山上一栋别墅的产权,转到了他的名下。
禾秀当即愣住:“蔡先生,这太贵重了。”
蔡嘉城摇了摇头,朝他露出一抹浅淡却真诚的笑。
“我的命,远不止这个价。”
禾秀还想推辞,陈知寒在旁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收下吧,是蔡先生的心意。”
“多谢蔡先生。”
蔡嘉城笑了笑,靠回枕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很累。
可这一次,是踏实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