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太阳正毒。
陈知寒去了店里,禾秀一个人在家,蹲在阳台给花草换土,指尖沾得全是泥。
门铃响的时候,他以为是送信的,擦擦手就去开了门。
门一拉开,禾秀顿了顿。
门外站着个女人,三十出头,一身紧身红裙,领口开得低,衬得肤色雪白。
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脸又艳又冷,唇色血红,眼尾往上挑,像一把藏在笑里的刀。
她扫了禾秀一眼,嘴角轻轻一挑:
“你就是禾秀?不邀请我进去吗?”
禾秀没多问,侧身让她进来。女人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到沙发边,毫不客气地坐下,翘着腿,从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她看了禾秀一眼,见他没反应,又把烟塞了回去,没点。
“我叫沈翠浓。”她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林国栋朋友们那档子事,是我做的。”
禾秀在她对面坐下,脸上没半点波澜。
沈翠浓愣了一下,像是没等到预期的惊讶和质问,又笑了,笑意更深了些: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会说。”禾秀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沈翠浓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了声:“有意思。我找过那么多大师,就你第一个不急着问。”
她往前倾了倾身,胳膊撑在膝盖上,眼神直勾勾盯着禾秀:
“林国栋那几个朋友,除了他,全是烂到根里的货色。老周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逼死过两个情妇。小陈打着慈善的幌子,贪了孤儿院一大笔钱。阿水更狠,在夜总会把陪酒女打残,赔点钱就了事。那女孩未成年。”
她一条一条数着,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菜市场的菜新不新鲜。
“这些人,法律管不着,天也不收,那我就自己动手。”
禾秀看着她,平静开口:“所以,是你引他们去那座坟的。”
“聪明。”沈翠浓靠回沙发,翘起腿。
“我知道那坟里埋着什么,也知道碰了的下场。我只需要随口提一句大帽山风景好,再让老周‘碰巧’听见那座荒坟的事——
他这种人,看见不顺眼的东西,天生就想破坏。”
她笑了笑,带着几分冷意:“结果比我想的还好。老周死了,小陈死了,阿水尸首都找不到。林国栋那个怂包,吓得魂都飞了。完美。”
禾秀没接话。
沈翠浓的笑容慢慢收了,盯着他:
“但你把他救了。”
禾秀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沈翠浓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救了就救了吧。他也就是怂,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当年那几个人合计着对付老周的情妇,他吓得直接退了群,还偷偷给那女人寄了两千块。这种人,活着也碍不着谁。”
她摸出烟点了。烟雾缭绕在她脸前,散得很慢。
她吐了口烟,声音冷了下来,“我算计别人,别人也算计我。我跟了三年的助理,转头就把我卖了。”
她弹了弹烟灰,字字发寒:“黑衣阿赞,你听过吧?泰国来的,专做降头。她拿了我的照片、头发、生辰八字,请他给我下了东西。”
“我现在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自己从高处往下掉,半道惊醒,浑身是汗。白天更怪,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我在笑,可我根本没动。”
禾秀看向她的脸。
浓妆底下,浮着一层淡淡的灰气。
“多久了?”
“半个月。”
沈翠浓掐灭烟,“前前后后找了好几个师傅,有的说解不了,有的做了法事半点用没有。后来有人提了你,说林国栋那事是你摆平的。”
她看着禾秀,眼神里没有怕,更像赌桌前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只等开牌。
“开个价。”
禾秀沉默片刻,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个七。
沈翠浓看了一眼,笑了:“七十万,行。”
她当场掏出支票本,刷刷几笔写好,撕下来推到禾秀面前。
禾秀扫了一眼支票,看向她:“不还价?”
沈翠浓站起身,嘴角勾着笑:“你真能解,翻一倍我也给。”
禾秀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几枚骨片:
“坐回去。”
沈翠浓乖乖坐回沙发。
禾秀把骨片摆在她四周,让她伸出手,拿一根银针在她指尖轻轻一扎。
一滴血冒出来,颜色暗得发黑,完全不像正常人的血。
他把那滴血抹在骨片上,骨片微微发烫,表面纹路像是活了过来,缓缓泛起暗红的光。
沈翠浓看着那几枚骨片,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平静。
禾秀闭上眼,手诀变换,低声念诀。
沈翠浓听不懂,但能清晰感觉到,身体里有东西在动——像一条蛇在血管里游,拼命找出口。
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许久,禾秀睁开眼。
“你身上中了两道降,一道在血里,一道在魂里。血里的我现在能清,魂里的要分三次,每次隔七天。这期间你不能离开香港,不准见你助理,更不准碰那个黑衣阿赞。”
沈翠浓点头:“行。”
禾秀摸出一张黄纸,用黑狗血画了一道符。符纸纹路微微一闪,随即暗下。
他递给沈翠浓:“贴身带着,七天不准摘。到时间再来找我。”
沈翠浓接过符,小心折好塞进衣领里,起身理了理裙子:“七十万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禾秀摇头:“够了。”
沈翠浓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长得好,本事大,还不多要钱。”
她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电话,有事直接找我。”
禾秀没看名片,只点了点头。
沈翠浓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回头:“禾秀,那个黑衣阿赞不是普通人。你帮我解他的降,他不会放过你。”
禾秀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我知道。”
沈翠浓没再多说,拉开门走了。
傍晚,陈知寒回来了。
一进门就看见禾秀蹲在阳台,面前摆着一排整整齐齐的花盆,新土松软湿润,带着好闻的气息。
“今天来客人了?”陈知寒换了鞋,走过去蹲下。
禾秀抬头冲他笑了笑:“嗯,一个女人,被人下了降头,来找我解。”
陈知寒帮他递过花盆:“难办吗?”
“有点麻烦,要分三次,中间不能断。”禾秀顿了顿,“而且给她下降的人,说不定会找过来。”
陈知寒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危险吗?”
禾秀望着他,眼神一下子软了:
“不危险。小虫子而已。”
陈知寒没说话,把花盆递到他手里。两人指尖碰到一起,禾秀的手有点凉,陈知寒的手暖烘烘的。
他舍不得松开,就这么握着,一只手慢慢往盆里填土。
禾秀笑了,把最后一把土压实,拍掉手上的泥,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顺势揽进怀里:
“ 今天想吃什么?”
“红烧肉。”
“又吃红烧肉?”
“你做的最好吃。”
禾秀低头笑了:“行,红烧肉。再炒个青菜,打个蛋花汤。”